法租界邊緣,一棟不起眼的西式公寓二樓,窗簾緊閉。這里是軍統上海站行動隊的一處秘密安全屋,也是隊長李舟處理機密事務和短暫休整的地方。空氣中彌漫著煙草和舊家具混合的氣味,桌上臺燈的光暈,將李舟緊鎖的眉頭映照得格外深刻。
他面前的桌子上,攤開著兩份檔案。一份是薄薄的、幾乎空白的“姜念安”的檔案。照片上的女子面容清秀,眼神帶著一絲初出茅廬的怯懦,履歷簡單到乏善可陳:家境尚可,讀過幾年新式學堂,因戰亂失學,后經人介紹加入軍統,受訓成績平平,被分配做最基礎的情報傳遞工作。直到那次碼頭區的意外“失蹤”和“回歸”。
另一份,則是厚厚一疊卷宗,封面上用紅筆標注著“幽靈”二字。里面是近期一系列讓76號和日本人焦頭爛額、也讓軍統內部嘖嘖稱奇的“懸案”記錄:碼頭倉庫神秘失竊、漢奸林至海心腹被精準ansha、重要地下黨楚辭從重重包圍中被救走、日軍虹口中轉站被潛入偵察如入無人之境……每一樁事件的旁邊,都標注著“疑似‘幽靈’所為”。這個“幽靈”,行動風格詭異,情報精準,手段干凈利落,來去無蹤,仿佛憑空出現。
李舟的指尖在“姜念安”的檔案照片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幽靈”卷宗里的每一個細節。他的大腦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將兩者進行著反復的比對和邏輯推演。
時間線高度吻合。“姜念安”回歸后不久,“幽靈”便開始活躍。
能力對比懸殊。檔案里的姜念安是個需要保護的新手,而“幽靈”展現出的身手、膽識和情報能力,堪稱頂級特工。
行為模式疑點。姜念安總能“恰好”提供關鍵情報,行動中總能有“意外”發現化解危機,其敏銳度和運氣好得令人難以置信。
動機難以揣測。她似乎既為軍統做事,又隱隱與地下黨有所牽連,行事邏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太多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
李舟拿起鋼筆,鋪開一張嶄新的報告紙,蘸滿了墨水。筆尖懸在紙的上方,微微顫抖。他需要向上峰匯報他的懷疑。一個身份不明、能力超常、動機可疑的人員潛伏在組織內部,這是極大的安全隱患。按照紀律,他應該立刻建議對姜念安實施控制,進行最嚴格的審查,必要時甚至可以采用非常手段。
他的理性,他多年特工生涯養成的警惕性,都在催促他寫下那個結論。
然而,筆尖卻遲遲未能落下。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幾次行動中的畫面:
在虹口中轉站,她突然拉住他,指出墻根下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絆線,避免了整個小隊的暴露。那一刻她眼神里的篤定,絕非偽裝。
在一次針對76號運輸車的伏擊行動中,流彈橫飛,他手下最年輕的隊員阿旺腿部中彈倒地,暴露在敵人火力下。當時情況危急,撤退命令已下,所有人都以為阿旺必死無疑。是姜念安,那個看似柔弱的“姜念安”,竟然冒著彈雨折返回去,用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力量將阿旺拖到了掩體后。他記得她當時臉上沾滿塵土和汗水,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必須這么做”的決絕。那一刻,她不像個特工,更像……一個不愿放棄任何同伴的戰士。
還有她偶爾流露出的,對76號漢奸那種刻骨的、幾乎不加掩飾的厭惡,以及對普通百姓不經意間流露的憐憫。這些細微的情感,與他見過的那些唯利是圖、或是被意識形態完全裹挾的特工都不同。
這些畫面,像一根根柔軟的絲線,纏繞住了他即將落下的筆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