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關上手機,將它隨意丟在自己的抽屜里,過了一會又拿出來,看看沈小棠會不會繼續給自己發消息,見沒有,又放回抽屜里,將目光專注在桌子上一堆圖紙上,圖紙周圍放了一些刻道棍,他隨意拿起一根在自己手里來回擦拭,又拿起桌上的圖紙對比了一下,這是他即將要去參加一個青少年非物質文化活動。
趙長今是這次活動的學生代表,他為此準備了很久,也會問沈小棠意見,盡管他不知沈小棠平時有多違心地敷衍他,趙長今也覺得這次活動也有沈小棠一半功勞。
沈小棠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天上沒有月亮,她不想給父親打電話,讓他來接,只好借著手機的光,照著路面回家。
馬路口離家有一公里左右,是一條直線水泥路通向自家的魚塘侃兒,水泥路兩旁都是田地,此刻只有農作物殘留在地里的枝丫和爛桿子,四周黑漆漆的,沈小棠有點害怕,她低著頭,手握緊手機,步伐邁得比平時還要大,快速往前走。
時不時傳來的野鳥叫聲,能把她嚇得寒毛四起,她一邊走一邊背語文課本上的內容,想要減輕恐懼。
前方忽然有一個明晃晃像太陽一樣的燈光,光束照得很遠,將沈小棠全身都照得像渡了一層銀,閃得沈小棠睜不開眼,她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光束傳來的地方有咳嗽聲,接著是吐痰聲,沈小棠知道那是父親,他穿著水鞋,走在水泥路上哐哐響,沈小棠喊了一聲,“老爸?”
“老爸,老爸,喊個鬼,喊得煩死,要不是你媽催我,我才懶得來,喊你到了打電話,像要了你的命一樣欸,早點回來嘛,哪個人一天到晚有時間來接你欸。”
老爸一邊數落沈小棠一邊將她背上書包拿拽下來,搭在自己的肩旁上,轉身咳嗽了一聲,將一口濃痰噴到路邊的雜草上,沈小棠知道老爸的性子,她已經習慣了和父親的相處模式,她默不作聲地跟在父親的身后,聽著父親腳上的水鞋和水泥地的摩擦聲,心里頓時感覺安適了很多,恐懼之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成績咋樣嘛?”父親問。
“這次考試進重點班了。”
“哦喲,進重點班啦,可以,考清華還是北大嘛?”父親高興地摟了一下肩上的書包。
沈小棠聽了,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老爸清華北大哪是我說考就能考上的。”
“咦~不得出息,至少考個清華嘛,我這么些年供你上學,不考個好學校對不起我和你媽媽!”
“至少……考個啥?你以為清華北大,是我開嘞,想進就進啊,我撐死考個重本985,別的不要做夢。”
“咦~不得出息,別人考得上,你咋考不上,懶得和你說,不過考個重本也行,我和你媽一天到晚辛辛苦苦……”
沈小棠知道老爸又要念經了,很識趣地閉上自己的嘴巴,沒有再接父親的話茬。
“……今年收成好,我和你媽媽準備包田做了,國家現在再搞農田規劃,是個好機會,咱們村子里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有些是免費給我們家做的,有些要田租的可以便宜點把它們承包下來,辛苦個一兩年,就蓋一間新房……”
沈小棠聽到家里今年收成好,就問父親家里水稻賣了多少錢,父親很自豪地說賣了十多萬,把成本去了還存下四五萬塊錢,沈小棠走快了幾步,想和父親并著肩走。
她透過父親額頭上手電筒的光,第一次見父親臉上溢滿了幸福,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自己這些年來和水稻田打交道的辛酸苦辣,并在一花一葉的辛酸中生出了一粒一粒的幸福。
沈小棠默不作聲,她不忍打擾父親描述自己的幸福,那一刻沈小棠心里也有過片刻的幸福。
父女倆很快橫穿魚塘坎上的橘子林,到家時,母親在門口張望,沈小棠喊了一聲,母親責怪她不給家里打電話,總讓大人擔心。
不過母親的抱怨,絲毫沒有減輕沈小棠對飯桌上兩碗圓圓盤子里的東西的欲望。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飯,她到家時已九點多了,沈小棠打開碗蓋,里面是雞腿,還有一些油豆腐,母親讓她吃完早點休息,碗可以明日洗,她要去看電視。
她的母親終于會給她留飯了!
那陣子家里剛買電視機,母親迷上了那種婆媳倫理劇,每天一到點,就打開,一邊擇菜,一邊看,看到不適的畫面,還會咒罵自己討厭的角色,偶爾也會傷及無辜,尤其是出軌男人恬不知恥的,她罵得更狠。
父親說她腦子有病,看個電視也能火冒三丈,母親也會很神奇地將自己代入那些可憐角色,總是找父親麻煩。沈小棠記得有次父親要回貴州老家辦事,一個多星期內,母親就打了二十多通電話,她自己打也要弟弟和沈小棠一起打電話催父親回家,后來還賭氣說他在老家是找到新歡,等父親回來要離婚。父親在電話那頭暴跳如雷后又長吁短嘆,最后提前回家,母親這才消停會,但是依舊喜歡看婆媳倫理劇。
沈小棠吃完飯后,順手將碗池里的碗筷洗了,她知道,今天不洗,明天也是自己洗,弟弟從自己房間出來找水喝,看見沈小棠后,打了聲招呼,沈小棠發現弟弟嗓音更沙啞更粗了。
“你今天回來好晚哦。”
“等車呢”
“我先回房間了”
“嗯,我還要洗碗呢”
弟弟沒有再回復沈小棠,喝完水后,又回到自己房間去了,他的身影有點歪歪斜斜,像一個孤獨的不倒翁,搖搖晃晃地進了自己的房間,沈小棠停住手中的碗,想上前去問問,看他關上房門后,又皺著眉頭專注地洗自己的碗。
父母房間里傳來母親的咒罵聲,父親又開始長吁短嘆了,他想讓母親將電視機的聲音關小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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