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吧,小土匪……下次……什么時候來……”老頭聲音由高轉低,
沈小棠在架子上抱起幾瓶罐子外院子外跑,老頭把她給攆了出來,她把罐子放在前面的車籃子里,騎車一溜煙跑了。老頭跟著到了院子門口,看沈小棠消失在拐彎處,不會再出現時,才緩緩地回院子,將門給關好,又回到房間,將架子上空出來的位子,補上了幾瓶向日葵花茶,反復來回擺正,后又繼續躺在那張搖椅上,閉目養神。
他的身子仿佛又輕快了許多,他又開始哼歌了!
沈小棠回學校時,將向日葵花瓣茶全部放在暖壺旁邊,同學們見了高聲歡呼,沈小棠對這種認可感到特別滿足,她在心里想,“誰說老頭的茶沒人喝,這不就是嗎,他要是見了,肯定高興死了!”
暖壺旁的向日葵花瓣茶除了同學們喝,不知道什么時候女班主任,還有其他任課老師也跟著泡了起來。
那些向日葵花茶,陪著同學們度過了日日夜夜,令人神奇地安心。班上的同學們給它取了一個親切的名字,“孔子茶”說是喝了晚上助眠,還能考上重點高中,因此一段時間,同學們都很依賴向日葵花瓣,更有甚者,每次考試之前都要拜一拜,喝上一口。沈小棠也總是厚著臉皮去老頭家拿向日葵茶,老頭每次總是會故作生氣地將沈小棠給轟出來。
暖壺旁的罐子空了一罐又一罐,沈小棠的試卷做了一張又一張,它們從桌子上堆到桌子下,沈小棠復習的時候直接從旁邊一抽,非常省事,教室里全是向日葵花茶的味道,就連筆尖寫出來的字兒都沁上了它的味道,仿佛這茶香就是每個人的夢想,它會從帶著同學們的汗水,注入到每一個字里,又帶著這些字飄出窗外,最后越飄越遠,在終點等著每個想要擁抱它的人。
中考前一個星期,沈小棠所在的學校,所有初三學生都要去市里考試,說到中考這件事,沈小棠勝券在握,然而父親卻比她還要緊張,他總是神經兮兮地在沈小棠耳朵邊上,說考試要怎么怎么樣,這讓她感到十分不耐煩,后來父親不放心,于是要求去市里照顧她考試,沈小棠拗不過,只能讓他坐著大巴車跟著自己去市里考試,鬼知道,這個平時不待見自己的父親,抽哪門子風!
那時中考連續考三天,父親每天都在校門口等沈小棠吃飯,那幾天,老師再三叮囑考試期間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父親總是覺得沈小棠就應該大魚大肉,有營養,他則自己在快餐店吃街邊三塊五的炒粉。
“老爸!考試期間不能吃這種特別油膩的東西,會腸胃不適,我怕拉肚子之類,影響考試。”
“要吃肉,吃肉才能有力氣考試,那個清湯寡水的,沒得營養,趕快吃,拉啥肚子!我們平時也沒有這么好的待遇!”
“老爸!真的不能吃太油的!”
“吃吃吃!聽我的,那就吃一點,不吃完,快點哈,不要犟!“
“……行吧!“
沈小棠雖然害怕拉肚子,但是肉很好吃,父親三天連續買了三個大肘子,她可以一口氣吃大半,剩下的父親撿著吃,幸運的是,沈小棠沒有拉肚子,只是考完試后,幾天都沒有上廁所,父親給她買了開塞露才拉出來。
母親說沈小棠一個人吃了家里一個月的伙食費,父親說要是考上了重點中學,別說是一個月,就算是三個月都行,那一陣子弟弟特別嫉妒沈小棠,但是又不敢惹她。
大約是八月上旬,沈小棠收到了錄取通知書,父親在田里干活,沈小棠想都沒有想,先拿去給他看,因為她知道,父親比自己還在乎那份錄取通知書,即使她也希望自己考高分,當她跛著腳,拿著紅彤彤的錄取通知書,去房屋后背水稻田找父親時,他正在和幾個農戶又說又笑。
“你來這里干什么!”父親沒好氣地問。
“你女兒都長這么大了,之前你們剛來村里的時候,她們才這么小一大,老沈以后要享福嘍!”
“享福?想哭差不多哦,養她們都花了好多錢,累死嘍!”父親夸張地說道。
“來,錄取通知書到了,給你!”站在田坎兒上,頭抬得高高的,低眉俯視著站在田里的父親。
“哎,你自己考的試,自己看啊!還拿過來給我看什么欸!
“學習成績怎么樣,小姑娘!快打開!“一個農戶張望著說。
父親嘴里說著數落沈小棠的話,手很老實地伸過去拿通知書,他將手里的煙吸了幾口,然后含在嘴里,瞇著眼睛,手還象征性地擦了一下自己褲腿上的衣服,然后打開那份通知書,沈小棠分明看到他的手在抖,這個兩面派似的父親。
通知書打開后,父親眼睛在上面掃來掃去,像是在找自己想要的那幾個字,直到看到了那幾個醒目的字,他高興地大聲念了出來,“得嘍,得嘍,市一中,市一中,欸!老陳,這個市一中是什么學校,怎么樣啊!沒有去過,不曉得啊?”
“欸!老沈你咋這么糊涂,這是我們市里最好的高中!”
“最好的高中?真的嘛?”父親窩著圓圓的嘴巴,瞪著細長有弧度,帶著書卷氣的眼睛,夸張地喊著。
他又開始了,他的演技十分讓沈小棠佩服,反感透著無奈。
“對啊,最好的!”另一個農戶杵著農具,眼睛盯著沈小棠父親手里的錄取通知書附和道。
“你看嘛,我就說你以后享福!你不信,恭喜老沈,恭喜哈!這在村里要擺酒的!”老陳笑著說。
“哎喲,就這點小事,還擺什么譜,讓人笑話。”
“擺,肯定擺,我到時候來沾沾喜氣,我兒子明年也要中考了,我沾沾啊,老沈!”老陳用手肘,拐了一下父親的胳膊,湊過頭去,看錄取通知書上的字。
沈小棠對父親的做法十分鄙夷,他明明知道市一中就是最好的高中,她自己都沒有炫耀上呢,他還炫耀上了,于是將父親手里的通知書,搶了過來,轉身就要走,父親喊道,“哦喲!那么快干什么呢,看一下咋了!考上個破學校而已。”
“這小孩傲氣啊!哈哈哈哈哈!“老陳說道。
后來幾天時間里,沈小棠的父親將她的通知書拿在手里,背到身后,到村里四處轉悠,逢人就故意拿出來說道一番,母親也覺得丟臉,勸父親收斂一點,父親只會說母親一個女人家,什么狗屁都不懂,母親也不想和他過多的爭執。
炫耀幾天后,父親還真的打算辦一個酒席,最后征得沈小棠同意,只請了一些比較熟悉的村里人,還有沈小棠的同學。
辦酒席那日,父親認識的一些村民過來幫忙,他把沈小棠的錄取通知書放在廳堂最顯眼的地方,沈小棠在家呆不下去,于是和受邀的幾個同學一起出門玩,沈小棠帶他們去了老頭住的地方。
當幾人談笑著往老頭家走去時,那座曾經被鮮花綠草向日葵覆蓋的院子,正被一抹空到盡頭的白色籠罩著,再走近一些,沈小棠幾人,便聽到院子里傳來去世人家里,慣用的喪歌,她心里一震,不可置信地撒腿往院子跑,滿是白色的院子里,終于出現一抹長方形黑色,它被規規矩矩地擺放在正中央,前面跪著或站著穿白色衣服的人,沈小棠兒時就知道那抹白色,她頓時感到天旋地轉,身體內有一種不知名的東西正在四處亂竄,它們先是在身體里快速地東奔西走,再翻過心臟里的高山,最后才繞到了眼睛里,然后嘩嘩啦啦流出來,像往日里她喝過一罐又一罐向日葵花瓣泡的苦茶。幾位同學也感到惋惜和茫然,她們站在院子外面,不知所措地聽著院內傳來一個女人的咒罵聲。
“煩死了,這么多罐子,就喜歡撿一些沒有用的垃圾堆房間里,這還要花時間搞,拿出去,拿出去,煩死了!”
“你干嘛,要是你親爹,你還這么說,趕緊拿出去燒了不就行了嗎?費多大事,這房子賣了,錢還不是在咱們口袋里,積點口德吧,我爹生前,也沒有怎么著你吧!”
“誰要這房子的錢,還沒我一個月掙得多,垮了得了,以前讓去城里住,偏不去,現在好了,中風死了,躺了幾天,也沒有人知道,我還沒落得一句好話,我欠你家的,趕緊拿出去燒了,你自己的爹,自己弄,煩死了!”
隨著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向日葵罐子在火海中發出爆裂聲,再到化為灰燼,沈小棠扒著籬笆墻,絕望地知道,這個院子里將不再有向日葵,也不再有過期的孤獨!
沈小棠喜歡的向日葵老頭,以后不會再罵她小土匪!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