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棠被送到醫院后，昏迷不醒，醫生緊急聯系病人家屬時，沈小棠的父母還在水田里勞作，父親把耕田的拖拉機，陷進深水田里去了，怎么也拖不出來，于是喊上母親，扛著木頭和石塊企圖將拖拉機給推出來。

父親坐在拖拉機上打開油門，拉擋，母親在后面墊磚石，肩上扛著那根木頭，想要將拖拉機翹起來，移動一點位置，弄到墊有磚石的地方，好讓拖拉機不再陷入泥沼里。拖拉機轟隆隆地響，父親拼命拉油門，穿在身上的雨衣下面，貼著腿的褲子口袋里，一直震動個不停，拖拉機一直陷在泥沼里出不來，他心煩意亂，沒有去理會那一直震動的手機。不過那手機停了又響，響了又停，父親不得已，一邊拉擋一邊掏手機，母親還在背后墊石磚，把手伸進泥沼里摸索。

父親接到電話后，突然晃了神，松開了手上的掛擋，那拖拉機猛地向往后倒去，只聽見母親一聲慘叫，震天的慘叫，撕心裂肺的慘叫，才把父親拉回現實，母親的手斷了，從手掌處直接斷裂，她用另一只手將那只斷手從泥沼里掏出來時，只剩下一層皮掉在上面，她幾乎要暈厥過去，父親見此撞哭著從拖拉機上跑下來，沖向母親，這個父親剛得知他的女兒在醫院搶救，他的妻子就遭遇了慘烈的不幸，他突然發現天空旋轉，灰暗，四周鬼哭狼嚎，思緒麻木不堪！

看著眼前這個陪自己吃苦多年的可憐的女人，卻只剩下寂靜的絕望！不過，母親的嚎叫聲，把這個無力掙扎的男人拉回了現實，他竟然還能悄無聲息地走向拖拉機，并鎮定地關了油門，他不知道為什么是先去關拖拉機，而不是先去問妻子傷情，他不知道，也許是怕拖拉機費油，也許現在需要有個清醒的人去指引他。

拖拉機關掉后，只剩下母親的哀嚎聲，“快點嘍，手斷嘍，我的手沒有嘍，怎么辦嘍！還有這么多秧沒有插完，著咋整哦！你瞎了，看不到后面有人嘛，你這讓我以后咋辦，咋辦！”

“咋辦，咋辦，死了算球，咋不把你一塊絞死，還啰嗦什么，一天到晚呆呆傻傻嘞，你不曉得我在開拖拉機嗎，你是第一天出來干活嗎，死了算球，死了算球，你自己不小心怪誰！還能咋辦，趕緊去醫院！你是豬嗎，還站著干嘛，等血流干嘛，去死嗎？一天到晚這個有事那個有事，看不到頭，真的看不到頭！看不到頭啊……我也去死！”他沒有依舊沒有上前去查看母親的鮮血淋漓的斷掌，兩人在水田里吵架，掰扯生活為什么一地雞毛。直到男人見妻子搖搖晃晃，才心急如焚上前去，托著她過勞肥的身子，哭喊著旁邊水田里的農戶幫忙。

看著母親被醫生帶進急診之后，父親才撥通剛才的電話，他顫抖著將手機拿在手上，離自己的耳朵很遠，回撥了過去，那邊接通后，傳來醫生的喊罵聲，父親眼神又開始渙散了，他聽著醫生對自己激烈的罵聲，大腦像宕機，全是雪花線，嗡嗡叫個不停！他有氣無力地問醫生關于女兒的病情，醫生說暫時脫離了危險，不過還要在醫院觀察，讓他趕緊去醫院，父親說了家里的情況，醫生那邊沉默了很久，語氣才緩和了很多，讓他處理完母親的事，再去醫院，他會照顧沈小棠。

鎮上的醫生建議父親帶著母親去省醫院的骨科看，市里的條件也有限，他給父親推薦了認識的骨科醫生，父親又馬不停蹄地帶著呆滯的母親前往省醫院醫治。他始終不敢和妻子說女兒昏迷的事。

更讓人絕望的是，拿給沈小棠手術的錢，如今得分成兩半用，他的妻子一半，他的女兒一半，或許妻子一個人就能用光，他像倒在干裂土地上一具瀕死的瘦干人架子，讓高空盤旋的禿鷲離自己越來越近，最后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讓它們啄食自己！

好在母親的手還有救，只不過手里插滿了鋼針，要一兩年后才能拆，父親從頭到尾數著賬單過，他甚至沒有和母親說什么話，最后看到賬單用了六萬多塊錢，他才緩緩神。在外地的大姐聽說家里的事，哭著趕回來照顧母親，父親才和兩人說了沈小棠的事，母親一個勁地哭，大姐只能無奈地安慰母親。

大姐在醫院照顧母親，父親又馬不停蹄地趕回市里醫院，照看沈小棠，家里的農活交代給了同村的一個老漢，讓他幫襯著。

沈小棠醒來后已是黑夜，醫院里仍然只有她一個人，病房里擠了十三張床，大通鋪，沈小棠在中間，旁邊時不時傳來疼痛的呻吟聲，護士見沈小棠醒來后，一邊給她換藥，又問她哪里不舒服，她很溫柔，像天使！離很近的床位，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一直在床上蹦蹦跳跳，唱歌。沈小棠瞅著她的雙手雙腳腫得像泡發的饅頭，只不過上面青一塊紫一塊，還有很多細小的針孔。她裹在一件肥大的病服里面，像冬季風里，孤山上頂上一棵敗草，病服似空蕩的墳場，把她葬在里面。沈小棠對著她微笑，她嘴里一直哼哼唧唧，爬下床來，拉著沈小棠的手上帶有外婆給的鐲子，翻來覆去地看，然后笑著說，“明天她要出院了，以后再也不來這里了”，護士聽了她的話，眼里滿是無奈的悲憫，唉聲嘆氣，背過身子去擦眼淚，給沈小棠換好藥后，又陪著她在病房里繞圈，小女孩一直笑，誰也沒有因為她的笑聲而去責備她，只是坐在床上看著她天真地玩耍。沈小棠也很高興她明天就要出院，迎接新生活！

第二天，沈小棠是在護士整理病床上的被子聲音吵醒的，她揉了浮腫眼睛，小女孩睡過的床單已經換成新的，昨天的床單還是一片血漬，她笑著問護士，“姐姐，那小女孩出院了啊！”

“她……昨天凌晨三點就……走了……”護士低聲道。

沈小棠開心地拍手，“真開心她能痊愈，希望我也早點出院！”她說完后，其余床上的病人沒有說話，其中一個患者指著天花板說道，“是走上面去了，不是好了！可憐的女娃兒，還不到五歲，可惜了！”那患者說完這些話后，沉默著望著天花板，沈小棠開心的火苗瞬間被滅了個透。

她掃視了一下病房里的人，才想起來，這個病房的所有人都是重癥監護，她又開始幻想了，護士不在是溫柔的天使，她開始變得面目猙獰，手里拿著長長的鐵鏈和幡，上面寫個死字，她不在報喜，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能將人打入十八層地獄，她是報喪的使者，周圍的病床開始扭曲變成一個個四四方方的鐵盒子，它們像棺材，將病床上的人裹在里面，病人也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朝沈小棠招手，沈小棠恐懼地想要逃離這里，隨后，她的床開始慢慢變成鐵盒子，將她慢慢地包裹在里面，她拼命地喊，捶打鐵盒子，卻無濟于事，面目猙獰的護士在鐵盒子要關上的時候，面無表情地將一把大鎖給鎖上了！然后將手里的鎖鏈扣上鐵盒子，將里面的沈小棠一起拖走，到一個全是烤炙的地方，將鐵盒給推了下去，沈小棠嚇得哇哇大叫！忽又看見前方又出現了那一抹紅色，它又在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