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母親像個久經沙場的強悍戰士,在大伯娘家混戰時,她無暇心情去仔細觀察這個救她于水火的母親,在她危難之際,她是天神,是活菩薩,比寨子里跳大神的那些個神棍好千百倍,最重要的是,母親不會搖頭晃腦,翻白眼,身體灌了邪似的上跳下串,用意念驅邪,母親是實干家,真刀真槍上陣搏殺,再取得勛章,小小的沈小棠十分崇拜母親。她走在前面,拉著沈小棠快步走出了寨子,又沿著彎彎曲曲的田埂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將寨子甩得連影子也看不到,出了山洼子,有一條流向山洞的大河,山洞離小鎮的大路有一公里左右,母親沒有在小鎮歇息一晚的打算,她們沿著河道走一會兒,便會遇到一個很大的溶洞,它像一張巨大的嘴,將流過來的水,全部吞咽進自己的肚子,進了山洞后,再從山洞旁的岔路越過山洞頂,一直上向幾公里,就能看見外婆家所在的小鎮,但是只能看得到,要真正到小鎮上,還得下很大功夫才能到。
不過那個河水洞旁邊有個山廟,以前沈小棠上學時和同村人一起去看過,她們說那里是觀音洞,里面會時不時傳出喇叭聲,行人要捂住耳朵不能聽見,不然會有不好的事發生,那時觀音洞被人傳得非常神秘而恐怖,但是總有人不信邪,沈小棠去過,里面除了被人丟棄的一些菩薩泥巴身,只剩雜草和垃圾,至于為什么會出現喇叭聲,不得而知。比起破廟傳說的恐怖,那條通往山洞的河流才恐怖,它生生世世從這里經過,沒有改變過道路,怨氣早已超過了觀音洞。還在一公里之外的兩人,就能聽到大河的流水聲,灌砸進山洞,走在田埂上,沈小棠的腳能感應到那恐怖的聲音,因為她腳底癢癢,一種想要逃離的癢癢。越離山洞近,那聲音越壓迫,她的腳底越癢,那只坡腳的左腿更加搖搖欲墜,不過母親一點恐懼的情緒也沒有。她甚至還提議到觀音洞住一晚,明天再趕路。
“我們去觀音洞將就一晚,明天再趕路。”
“媽媽,不去外婆家嗎?”沈小棠以為媽媽會去外婆家落腳,她想看看外婆再回家。
“不去了!麻煩得很”
“可是那不是你的家嘛?媽媽?”沈小棠不死心,因為她不想睡那個可怕的觀音洞。
“你小,還不懂,媽媽現在是旁邊嘞大河水嘍!外婆家哪里接得住,我們回自己嘞家!”
天還有一點點微微光,剛好只能看清腳下的路,再遠一點,便什么什么都看不見,全融進黑色幕布一樣的夜色里。
母親將手里的手電筒,往底下一扣,再擰一下將里面兩節沒電的電池倒出來,再從背包里拿出兩節新的,塞到里面去,最后擰緊底下的蓋子,撥弄了幾下,手電筒發出的光比原先的大了許多。母親怕沈小棠累,后面背著背包,前面將沈小棠一攬,抱在懷里,讓她拿著手電筒,沿著河道上觀音洞方向去了。
人類害怕黑夜,亙古不變!尤其是某種神秘的力量而感到恐懼,沈小棠雖然被母親抱在懷里,心里依舊感到害怕,即使她曾經踏足過觀音洞,知道它的傳說是寨民們瞎扯淡。不過還是拗不過母親,她抱著沈小棠進了觀音洞,將手里的手電筒插在石塊里,周圍破碎的石像讓沈小棠心里發毛,不過肚子傳來的響聲,讓沈小棠暫時忘記了恐懼,她太餓了!
“餓了吧!棠棠!先墊墊肚皮,明天媽帶你去吃好的!”
“餓,昨天到今天都沒有吃飯呢!”沈小棠透過母親背包里,聞到一股很奇特的清香味兒,清口水往肚子死勁兒咽,還是冒了出來。
“來吃吧!家里帶過來的面包,來喝點水!”
母親一邊說一邊抹眼淚,自自語,“以后再也不來了,我們有自己的家,以后再也不用求人了!疼吧!疼吧!我回去要和你爸算賬的,要算賬的……”沈小棠餓壞了,至于母親說的這些話,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她的注意力只在面包上,她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東西,也沒有見過,只知道很香,有一股神奇的味道,它們好像風,只奔馳在遼遠的山川上,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她每咬一口,那香味仿佛能把整個觀音洞,河流,山間花草樹木,乃至一沙一塵全部掠了一遍。
待山間第一聲鳥叫,在觀音洞上方盤旋縈繞之時,太陽也慢慢出來,山里露水很重,母女倆依偎在一起,母親把身上的大衣圍著自己和沈小棠,不過還是冷得瑟瑟發抖,沈小棠橫睡在母親的懷里,左邊那只跛腳露在外面,腳尖還掛著一只半只鞋底的解放鞋,另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時候掉到母親的面前,她呼著熱氣,松松散散地任憑母親托著她的身子,睡得懶洋洋。母親感覺身子酸脹麻木得動彈不了,于是醒來。輕輕地拍著沈小棠后背,“棠棠,別睡了!咱們要去車站呢!快醒醒!咱們到車站賓館睡!”
沈小棠被母親喚醒,她還沒有睡夠,想起以前睡覺時總是膽戰心驚的醒來,她覺得這次睡不夠,很神奇,但是聽到母親說要去車站,她還是瞇著眼睛醒來,母親一邊給她穿鞋,一邊收拾地上的東西往背包里塞,她在整理背包時,里面一本金黃色的書掉了出來,沈小棠好奇地撿了起來,攤在手上看,指著上面的字讀了出來,“地藏經?媽媽這是什么書?
沈小棠的母親別了一眼,隨口說道,“保佑人嘞書,你還小,以后再看!”
“怎么保佑呢?”
“像觀音洞嘞菩薩樣”
“那菩薩會保護我們嘛!”
“我就是菩薩,菩薩就是我,別個人靠不住,我們是自己嘞菩薩,自己保佑自己,好啦,別話多,趕緊放進來,馬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