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聞一愣，點了點頭：“弟子知曉。此……是說我佛門只知在太平盛世廣納香火，普度眾生。而一到天下大亂，生靈涂炭之時，卻緊閉山門，不問世事。反倒是道家，常有高人出山，撥亂反正，救世濟民。”

說到最后，空聞的臉上，火辣辣的，滿是慚愧。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在天下所有佛門弟子的臉上。

“說得不錯。”掃地僧點了點頭，語氣悠悠，“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會如此？”

“這……”空聞語塞。

“丟人啊！”掃地僧長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寺廟千頃，良田萬畝，僧侶數萬，哪一樣，不是建立在太平盛世的根基之上？可天下亂了，道士背著一把桃木劍，腰間掛個破葫蘆，便敢下山去跟妖魔鬼怪拼命。可我少林呢？”

“都說四大皆空，可歷朝歷代，每逢亂世，我佛門的選擇，大多是依附新主，換取山門的延續。看似是保存了佛門香火，實則……是怯懦，是茍且！丟人啊！”

掃地僧的兩句“丟人”，像兩記重錘，狠狠敲在空聞的心頭，讓他頭都抬不起來。

他看著空聞那張變幻不定的臉，繼續說道：“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元廷殘暴，氣數已盡。天下，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變局。這一次，我少林，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躲在山門里，等著新朝建立，再去敲門投靠了。”

“因為那個宋青書，他要的，不僅僅是推翻元廷。”

掃地僧的眼中，閃爍著精光。

“他要的，是一個全新的天下！一個由他親手締造，規則由他來書寫的天下！在他的棋局里，沒有茍且偷生的位置。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空聞聽得心神劇震，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他只知道宋青書要反，卻沒想到，這位從不出藏經閣的師叔祖，竟看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遠！

“師叔祖的意思是……”

“老衲這一生，見過的人，比你見過的佛經都多。那宋青書，是龍，是真龍。”掃地僧的語氣，斬釘截鐵，“他現在還很弱小，但他身上的那股氣，那股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野心和魄力，老衲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誰？”空聞下意識地追問，呼吸都急促了。

掃地僧笑了笑，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只是道：“《洗髓經》和《易筋經》給他，就是在告訴他，我少林，愿意上他這條船，助他成就霸業，成為他最堅實的后盾。”

“這是一場豪賭。賭輸了，我少林千年基業，或許會毀于一旦，萬劫不復。”

“可若是賭贏了……”掃地僧抬起頭，望向窗外的明月，那雙渾濁的眼睛里，仿佛映出了一個波瀾壯闊的未來。

“那句話，或許就該改一改了。”

“盛世佛門香火旺，亂世……我佛亦慈悲，當以金剛怒目，蕩盡妖氛，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一番話，說得空聞熱血沸騰，又心驚膽戰。

他終于明白了。

師叔祖這是在用少林的未來，去賭一個天下共主！賭一個佛門從未有過的萬世功業！

“弟子……明白了！”空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掃地僧，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師叔祖深謀遠慮，弟子萬分敬佩！弟子接下來，知道如何行事了！”

說完，空聞便轉身，恭敬地退出了藏經閣。

閣樓內，又只剩下掃地僧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本佛經，渾濁的老眼中，卻滿是笑意，嘴里還輕輕嘟囔著。

“我命由我不由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