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這破敗之中,腕間紅繩卻再次繃緊。
不是警報。
是呼喚。
我推開門。
吱呀一聲,塵土飛揚。
堂內光線昏暗,供臺后方的墻壁上,掛著一幅褪色的畫像。畫中是個女子,身穿粗布衣裳,手里抱著個嬰兒,眼神堅毅。畫像下方擺著一塊無字碑,碑前放著一只空碗。
我走近。
紅繩越來越燙。
當我伸手觸碰那塊石碑時,整塊碑突然亮起微光。一道虛影浮現出來——是個年輕女子,面容與畫像一致,懷里依舊抱著嬰兒。
她看著我,嘴唇微動。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謝謝你……來看我們。”
我沒動。
只是靜靜聽著。
她說:“我叫柳春娘,三年前瘟疫,全鎮人都跑了,只有我和丈夫留下熬藥救人。最后我們都死了,沒人給我們立碑,也沒人記得名字。”
她低頭看了眼懷里的孩子,“但他活下來了。有人把他抱走,送去濟世堂。”
我心頭一震。
濟世堂?
那個我最近頻繁出入的地方?
她說完,身影開始變淡。
臨消散前,她輕輕鞠了一躬:“若有來世,愿你也被人記得。”
光滅。
碑沉。
一切歸于寂靜。
一切歸于寂靜。
我站在原地,沒說話。
良久,我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碎瓷。那是只破碗的殘片,邊緣粗糙。我把它放在碑前,又從袖中取出一支銀針,插進縫隙里。
這是我能做的唯一祭奠。
轉身要走時,眼角余光瞥見供桌底下壓著一張紙。
我抽出一看。
是張尋人帖。
泛黃的紙上寫著:“尋吾兒阿福,年五歲,左耳后有紅痣,穿藍布衫,于三年前瘟疫夜走失。有知其下落者,愿以半宅相酬。”
落款人:陳守仁。
我盯著那行字。
忽然明白。
為什么柳春娘臨走前說“謝謝你來看我們”。
因為她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找到這里。
而那個人,會把她的故事,帶出去。
我把尋人帖折好,放進懷里。
走出祠堂時,陽光正好。
街道上人多了起來。一個小販吆喝著賣糖葫蘆,兩個老漢坐在茶攤邊下棋,有個少年牽著牛慢悠悠走過。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可我知道,這片土地藏著太多被遺忘的事。
而我現在,有能力聽見它們。
我摸了摸腕間的紅繩。
它安靜地纏著,不再發燙,也不再繃緊。
但它活著。
像一條潛伏的鏈子,連接著所有對我起貪念的人,也連接著所有被辜負的善。
蒼冥走在我身后,忽然開口:“你剛才……做了什么?”
我腳步沒停。
“沒做什么。”我說,“只是讓該被記住的,別再被忘了。”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這種力量……不該屬于一個人。”
我笑了笑。
“可它偏偏選了我。”
前方路口,一群孩童嬉笑著跑過。
其中一個摔倒了,膝蓋擦破,哭了起來。
其他孩子圍上去,有的掏出手帕,有的跑去叫大人,有個小女孩蹲下身,輕輕吹了吹他的傷口。
我看著那一幕。
紅繩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反噬。
是共鳴。
我繼續往前走。
鞋底踩過青石板,發出輕微聲響。
風從巷口吹來,帶著早市的煙火氣。
我走進人群。
身后,忠義祠的門緩緩合上。
像從未被打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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