濰水畔村,鹽漁初觸
踏上青州地界的那一刻,沈硯清晰地感覺到空氣里的氣息都變了。少了冀州地界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與硝煙氣,多了幾分海風帶來的咸濕,就連風刮過肌膚的觸感,都帶著一絲溫潤的涼意。
漳水東岸的碼頭同樣不算太平,卻比西岸少了幾分官軍的蠻橫。碼頭上散落著不少流民,大多是和他們一樣從冀州逃來的,個個背著破舊的行囊,眼神里帶著對未知的惶恐,也藏著一絲對生計的希冀。幾艘漁船停靠在岸邊,船老大們扯著嗓子喊著,招攬著想去沿海村落的流民,只是開價不低,讓不少流民望而卻步。
趙老丈扶著沈硯的胳膊,站在碼頭邊緩了緩神,抬頭看向四周,臉上露出些許熟悉的神色:“過了這碼頭,往東北走個二三十里,就是濰水畔的李家村了。那村子靠著濰水,又離海邊不遠,村里大多是靠捕魚制鹽為生的百姓,老朽十幾年前去過一次,還算熟悉。我們去那里落腳吧,一來能避避風頭,二來也能早點開始學捕魚制鹽的手藝。”
沈硯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碼頭上來回走動的人群,確認沒有官軍刻意盤查,也沒有盜匪模樣的人游蕩,才沉聲道:“好,就去李家村。只是路途不近,你身子骨吃得消嗎?”
“不妨事。”趙老丈擺了擺手,彎腰撿起地上的布囊,又拄穩了拐杖,“走慢點便是,總比在碼頭耗著強。這碼頭魚龍混雜,夜長夢多。”
兩人沒有搭乘漁船,一是舍不得那船費,二是沈硯的傷口還沒好,不宜再受顛簸。他們沿著碼頭外的土路,朝著東北方向緩步走去,腳下的土路被來往的人踩得堅實,兩旁偶爾能看到幾畦菜地,地里種著些青菜,雖長得不算茁壯,卻也透著幾分生機,比冀州的荒蕪景象好了太多。
一路上,遇到的百姓大多行色匆匆,卻也少了幾分冀州百姓的麻木。偶爾有路過的農戶,看到他們這副流民模樣,雖會投來好奇的目光,卻也不會刻意驅趕,甚至有個大娘看趙老丈年紀大了,遞過來兩個剛蒸好的窩頭,讓兩人心中多了一絲暖意。
“青州的百姓,性子倒是平和些。”趙老丈啃著窩頭,含糊地說道,“一來是這里離中原主戰場遠,兵禍少些;二來是靠海吃海,百姓手里多少有口飯吃,不至于被逼到絕路。只是士族豪強把持著鹽漁的門路,尋常百姓想要過得好,也難。”
沈硯默默啃著窩頭,目光卻在沿途的地形上流連。他發現這一路的地勢緩緩向海邊傾斜,濰水的支流縱橫交錯,形成了不少水網,若是利用得當,不管是捕魚還是運鹽,都是天然的便利。而這些便利,如今都被士族豪強攥在手里,普通百姓只能撿些殘羹冷炙。
他心中暗暗記下這些地形特征,在腦海中勾勒著未來的輪廓。想要在青州立足,必先打破士族對鹽漁的壟斷,而打破壟斷的前提,是先摸清這里的規矩與門路。
走走停停,約莫用了三個時辰,夕陽西斜時,兩人終于看到了李家村的影子。
村子坐落在濰水西岸,村口立著幾棵粗壯的老槐樹,樹枝向四周伸展,如同撐開的巨傘。村子外圍圍著一圈低矮的土坯墻,不算高大,卻也能起到些許防護作用。村口的土路上,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扛著漁網,說說笑笑地往村里走,身上還沾著未干的海水,空氣中的咸濕氣息,也愈發濃郁。
看到沈硯與趙老丈走來,村口的漢子們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警惕的神色,其中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壯碩的漢子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聲音洪亮:“二位是從哪里來的?看著面生得很。”
這漢子約莫四十歲上下,手上布滿了厚繭,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靠力氣吃飯的人,眼神里帶著淳樸,也藏著幾分對陌生人的防備。
趙老丈連忙上前,同樣抱了抱拳,臉上堆著溫和的笑意:“這位老哥,我們是從冀州逃來的流民,老朽姓趙,這小兄弟姓沈。聽聞李家村靠海靠水,百姓淳樸,想來村里借個落腳的地方,我們都會些力氣活,也會捕魚制鹽的手藝,絕不會白吃白住,只求能混口飯吃。”
漢子上下打量著兩人,目光在沈硯胸口的包扎布上頓了頓,又看了看趙老丈佝僂的身子,沉默了片刻,才道:“這年頭,流民也不容易。只是村里的規矩,外來人要見里正,里正點頭了,才能留下來。我帶你們去見里正吧。”
說完,他便轉身領著兩人往村里走,邊走邊道:“我叫李大海,是村里的漁民。我們李家村不大,也就百十來戶人家,大多是姓李的本家,靠著濰水捕魚,去海邊曬鹽過活。只是最近海邊的鹽場被城里的張家把持了,我們只能偷偷摸摸去遠海捕魚,日子也不好過。”
沈硯跟在一旁,默默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將“張家”這個名字記在了心里。看來青州的士族豪強,果然無處不在,這李家村看似偏僻,也難逃被把持的命運。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墻搭配茅草頂,還有幾戶家境稍好的,用了青磚砌墻,屋頂蓋著瓦片。街道不算寬,卻打掃得干干凈凈,兩旁的墻角種著些不知名的小花,偶爾能看到幾個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鬧,傳來清脆的笑聲,透著幾分安穩的煙火氣。
李大海領著兩人走到村子中央的一處院落前,這院落的院墻是用青石砌成的,院門是木質的,雖不算奢華,卻比村里其他房屋氣派了不少。他抬手敲了敲門,高聲道:“里正,我是大海,帶了兩個冀州來的流民,想找您討個落腳的地方。”
院門很快被打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走了出來,老者身著一身青色的布衣,頭發花白,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幾分儒雅,眼神溫和卻透著威嚴,想來就是李家村的里正李老頭。
“里正。”李大海拱了拱手,側身讓開位置,將沈硯與趙老丈讓到身前。
李老頭的目光落在沈硯與趙老丈身上,緩緩開口,聲音沉穩:“二位從冀州來?為何要來我們李家村?”
趙老丈再次將來意說了一遍,又著重強調了兩人會捕魚制鹽的手藝,絕不會給村里添麻煩。
李老頭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沈硯,沉聲道:“小伙子,你身上的傷,是怎么來的?”
沈硯早有準備,淡淡道:“在冀州山林里,被野獸抓傷的。”
李老頭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似乎想從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道:“這年頭,能從冀州逃出來,也算不易。我們李家村雖不富裕,卻也容得下兩個踏實肯干的人。村西頭有一間廢棄的茅屋,原本是村里的孤寡老人住的,老人走了,屋子就空著了,你們若是不嫌棄,就去那里住吧。只是丑話說在前頭,村里的規矩,外來人要守村里的規矩,不能偷雞摸狗,不能惹是生非,靠自己的手藝吃飯,村里不會虧待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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濰水畔村,鹽漁初觸
“多謝里正!多謝里正!”趙老丈連連拱手道謝,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
沈硯也對著李老頭微微頷首,道了聲謝,眼神里帶著一絲真誠。在這亂世,能有一個容身之所,已是萬幸。
李大海領著兩人去了村西頭的茅屋,茅屋果然廢棄了有些時日,屋頂破了個小洞,墻壁上也裂了幾道縫隙,院里長滿了雜草,看起來頗為破敗。但好在屋子的主體還在,收拾一番,倒也能住人。
“兩位先收拾著,我回去拿些干草和木板,幫你們補補屋頂。”李大海放下漁網,轉身就要走,又回頭道,“晚上來我家吃飯吧,嫂子做了魚粥,也算給二位接風。”
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