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琮心里更害怕了。
陛下這是什么意思?帝后互不信任?
那陛下你把太子養在宮中,把另一位皇子交給其他大臣養行不行?我們曹家真的承擔不起這么可怕的重責。
曹琮還很擔憂,若是兩位皇子都順利長大,皇帝什么時候接太子回宮?宮里突然多了一位皇后所生的太子,朝堂局勢會不會發生巨變?而且……我們曹家皇后生的皇子,大概應該可能會被立為太子吧?
如果皇帝不想立暾兒為太子怎么辦?侄女和侄孫還有活路嗎?
救命!
我們曹家本來當開國勛貴當得好好的,怎么就造了孽,被皇帝選為后族了啊!曹琮都怕曹家會在自己死前覆滅,對不起列祖列宗了!
曹琮的六個哥哥,兩個有“武字輩”謚號,一個娶郡主。曹家人憑借自己的本事就足夠輝煌,當后族根本不是錦上添花,而是火上澆油,讓曹家人都不敢展露才華了。
曹琮一度認為,是不是誰看曹家太興盛,所以要打壓曹家?
可事已至此,他連埋怨都不能顯露,只能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祈禱先祖保佑。
范仲淹品德高尚,且已經為太子師,將來與太子和曹家綁定,曹琮滿腹心事,終于能有人聽他述說。
范仲淹心情復雜。
曹家……嗯,確實當這個后族當得太委屈了。
如果曹皇后沒有入宮,皇帝對曹家一定會如先帝們一樣禮遇有加。哪像如今?
范仲淹安慰道:“曹公也算苦盡甘來了。”
曹琮深深嘆了口氣,沒說話。
什么苦盡甘來?誰知道太子能不能長大?誰知道皇帝還有沒有其他喜愛的幼子出生?誰知道皇帝將來會不會忌憚年長的太子?仍舊前途未卜啊。
曹琮擠出笑容:“是,苦盡甘來。范公,隔得太遠,我還不清楚暾兒的啟蒙進度,只聽佑兒說暾兒極其聰穎。范公看來如何?暾兒學到何種程度?已經會讀經了嗎?”
范仲淹的臉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就像是牙疼似的。
他板著臉道:“是極其聰穎。郎君已經通讀五經,準備去考童子科了。”
他板著臉道:“是極其聰穎。郎君已經通讀五經,準備去考童子科了。”
曹琮眨了好幾下眼睛,才道:“啊?”
……
趙禎雖不喜曹皇后,每月該去皇后宮中的時候,他還是會按照規矩前去。
他也只會于那一日在皇后宮中過夜。
平時,趙禎只會在白日和皇后談正事,談完就離開。
僅有一次例外。
趙禎聽曹琮夸贊曹佑,好奇地召見了曹佑,對曹佑的才華十分驚喜,不小心和曹皇后談曹佑得太晚,便宿下了。
就那一夜,皇后懷上了太子。
待曹皇后誕子后,趙禎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錯覺。從此他每月去皇后宮里的那個夜晚,也不必再勉強自己,只是與皇后單純同寢而已。
他與曹皇后相處的氣氛,竟比非得每月一次歡好時還融洽幾分。
趙禎抖了抖手中信紙,促狹地笑道:“范希文和曹玉璋知道暾兒要考童子科,皆嚇壞了。”
曹皇后美則美矣,平日里總板著臉,就像是廟宇里的面容嚴肅的木頭菩薩似的,令人生不出親近之心。
在聽到趙禎提到暾兒時,她才綻放了一抹極淡的笑容,仿佛泥塑雕像活了過來。
曹皇后從趙禎手里接過信,一邊看,一邊慢悠悠道:“暾兒有本事,和天下神童比一比又如何?他靠自己的本事入朝為官,陛下也不用擔憂如何將他接進宮教導了。”
趙禎唏噓:“是啊。”
宮里果然難以養活孩子,他絕對不能讓趙暾回宮生活。趙暾的身份,還得死死瞞住。
但他又想多與趙暾親近,趙暾早早考上進士,不是很好的辦法?
何況……
趙禎沒忍住笑出了聲音:“我兒若不顯露身份就能出將入相,眾卿家得知真相后的反應一定很有趣。”
曹皇后條件反射想要開口勸諫,讓皇帝注意規矩。
但話到了嘴邊,她不想阻礙了孩子的道路,便沒說出來。反正童子科是察舉入試,不占科舉名額,由陛下直接賜進士出身。此舉能讓孩子討得陛下一二歡心,又不擾亂尋常科考秩序,孩子想考便考吧。
她想起在瑞圣園與孩子朝夕做伴的恬然時光,面上的慈祥神情更生動了幾分:“暾兒定是有出將入相的本事的。”
趙禎道:“還是讓曹佑先出將入相。他似乎也不想走蔭庇之路,想要試試考科舉。”
曹皇后滿意地頷首:“佑兒也定能考上。”
趙禎摩拳擦掌:“那你另外一個弟弟曹佾呢?”
曹皇后的臉上極淡的生動表情瞬間如退潮般散去,重新回到木然:“曹家有一人出仕足夠。陛下,后族權勢不可太盛。”
趙禎心中的喜意被曹皇后這冰冰冷冷一勸,瞬間冷卻。
他皺著眉道:“我不會猜忌曹家。曹家人才盡可施展才華。”
曹皇后站起身,恭敬地對趙禎行禮鞠躬:“陛下,這是祖訓,絕對不可厚待后族,謹防外戚勢力過重。”
趙禎皺著眉頭盯著曹皇后看了一會兒,從曹皇后手中抽出信紙,拂袖而去。
曹皇后在趙禎離開之后,才緩緩直起身體。
她就像個泥塑雕像似的,即使在人后,表情也紋絲不動。
用膳,處理宮務,休息。
直到入睡,她的神情也一直嚴肅木訥。
如宮里閑碎語,真真不似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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