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角和尾巴,能收起來嗎?”
政崽怔怔地望著他,慢慢地摸上了自己的角。
他不喜歡嗎?原來他也不喜歡……
可是……
幼崽垂頭喪氣,肉眼可見地失落下來。
李世民無端地覺得心酸,連忙道:“收不起來就算了。”
就算了?政崽愣住。
“你才這么小一點,就為救我而去犯險。我若是還要苛責你非人,那我才不是人。”
李世民固然希望自家孩子是個“人”,因為這關系到世俗的語。
他能按得住秦王府,以后總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但這是他和無憂的第一個孩子,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寄生品。
這孩子身上流著他和無憂的血,是帶著他們的愛和希望來到這個世界的。
這個亂世很不好,可孩子很乖。
不哭不鬧不抱怨,一路上都不給他添麻煩,懂事得簡直讓人心疼。
“啊……我是不是忘了給你喂水了?我聽說嬰兒也是要喝水的。”
李世民忽然想到這一點,給孩子倒了碗溫水,用勺子先嘗一口,不燙,才送到幼崽面前。
政崽并沒有覺得渴,抬眼看看父親,很給面子地抱住勺子,抿了幾口。
“城里有羊奶,明日讓人送些過來,如何?”他竟然在跟孩子商量。
政崽露出笑意,點點頭,便開始期待明天的到來。
他還太懵懂,懵懂到不知道什么叫“喜歡”,可他已經習慣靠近李世民。
李世民處理案牘的時候,他就陪在一邊,從不亂動。有時候被壞心眼的父親拎過去充當鎮紙,就趴在那兒看他寫字。
飄逸的筆觸收尾時,政崽的臉和屁股就要遭殃了。
就算他跑去穿好了衣裳,也防不住李世民隨時偷襲。
就算他跑去穿好了衣裳,也防不住李世民隨時偷襲。
摸摸金色的小龍角,捏捏圓潤的小臉,忙里偷閑地拍拍幼崽的屁股,再順手擼一把尾巴。
政崽如果是只貓的話,肯定恨不得在全身上下寫滿“這也不讓摸”“那也不讓摸”,可惜沒用。
李世民愛怎么摸怎么摸,就算被尾巴抽幾下,也抱著崽崽一頓狂親。
政崽無可奈何,只能等他親夠。
“殿下……”
李世民放開懷里的崽,整頓了一下表情。他剛封秦王沒幾個月,硬生生把“殿下”這個稱呼聽熟了。
身邊人總叫,不熟也得熟。
但這個聲音來自孫思邈,他就不像對柴紹那么隨意,而是把崽藏好,將醫者迎進來。
“神醫有事找我?”
“不敢當‘神醫’的贊譽,我救不了的人多如泥沙。”
“就算是神仙,也未見得救得了所有人。先生仁心妙手,已可稱之為‘神’了。”
孫思邈毫無得色,語氣平緩,提醒道:“我只是來告訴殿下,今日日落之后,最好不要出門。”
“為什么?”
“殿下忘了?今日是七月十五。”
這一天好生漫長,長得讓人忘記,還有兩個時辰的夜晚,這一日才結束。
“七月十五,也沒有不能出門的說法吧?凌晨時我們還出城作戰的。”
高墌城的宵禁也沒有早到從日落開始計算,何況這是戰時,敵人可不管你宵不宵禁。
“今夜不大一樣。”孫思邈于醫者之外,露出些許道門的神秘來,但和袁天罡那種濃郁的方士味兒不同,他很溫平中正。
“地府這幾年很忙,是以今夜鬼門大開,陰兵過境,夜里陰氣過重,殿下你尚在病中,能避開還是避開為好。”
不知為何,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從孫思邈嘴里說出來,尋常得就像晚上要下雨那樣,一點神秘感都沒了,可信度卻很高。
李世民信了大半,便笑著答應:“多謝先生囑咐。”
孫思邈沒有久留,很快告退。
李世民抬頭看了看下墜的金烏,喃喃自語:“地府……”
果然如孫思邈所說,日落之后,奇異的寒氣就隨著薄霧,縈繞在天地之間。
李世民沒有多想。生者有生者的生活,死者有死者的歸處。
等仗打完,他會去收殮那些流落的尸骨,送他們一程。
現在的話,不太好大動干戈,會擾亂軍心的。
道理他都懂,但晚上躺在床上,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既然真的有地府,淺水原那些殞命的將士,會在夜里回家看看嗎?
那么……
政崽跟著他翻來覆去,腦袋都快被晃暈了。干脆爬起來,坐在李世民胸口,盯著他看。
軟軟的小手拍拍他的心口,像是安慰,又像是催促。
李世民揉亂崽崽烏黑的頭發,捧起白白嫩嫩的小臉瘋狂親親,仿佛在孩子的氣息里得到了某種治愈,獲得短暫安寧。
敵人也好,病情也罷,地府和未來的人也都見鬼去吧,至少這一刻,他的心平靜到了積水空明。
不管了,先睡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李世民這么告訴自己,熄滅燭火,包著孩子棉絮似的小手,將他整個擁在懷里,連尾巴都不放過,勉強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政崽打了個哈欠,也有點困了。
父親溫熱得像個暖爐,心跳穩定下來時,就很催眠。
可是政崽沒辦法睡了。
陰寒的氣息出現在他感知里,逐漸逼近。
血月凌天,鬼氣森森。
政崽在夜色中睜開了眼睛,瞳孔瞬間縮成豎狀,警惕地望向來者。
他看到了一張與李世民有些相似的面孔。
鬼魂懸浮在他幾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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