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肖東,就站在漩渦中心,反倒異常的冷靜下來。
他沒說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先是掃了眼地上抱住自己大腿,哭的渾身發抖快要斷氣的張杏芳。
然后他的視線又慢慢轉到陳梅身上,那個女人因為激動跟憤怒,胸口起伏的厲害,滿臉淚痕,正用一種絕望又控訴的眼神死死瞪著自己。
他從她們眼睛里,看見了同一種東西。
恐懼。
對饑餓跟寒冷,對流離失所,對失去最后容身之所的那種最原始,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忽然明白了。
打跑李二狗,廢掉李大壯,嚇退潘麗麗。。。他做的這一切,都只是治標不治本。
他能打跑一百個來犯的惡棍,卻打不跑她們心里那份窮出來的,扎了根的不安全感。
這個家,現在活脫脫一棟漏雨的破房子。
他能做的,只是在外面堵人,不讓那些想沖進來砸墻的得逞。
可房子自己,早就千瘡百孔,隨便一陣大點的風,就能給它吹垮。
他的拳頭,能保家,卻不能安家。
一種從沒有過的深沉無力感,頭一回,罩住了這個在戰場上什么都能搞定的兵王。
他沒有去扶陳梅,也沒有立刻去拉張杏芳。
他只是慢慢的彎下腰。
用那雙沾滿泥土還有厚繭的大手,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勁,把張杏芳死死抱住自己大腿,指節都發白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給掰開了。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張杏芳哭的已經沒了力氣,只能由著他,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然后,肖東站直了,他沒看兩個女人,只是轉過身,語氣疲憊又平靜,淡淡的甩出一句:
“我知道了。”
“都回去睡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他沒有再給兩個女人任何反應的時間,邁開步子,走出院門,高大又孤單的背影,很快就融進了墨一樣的夜里。
。。。。。。
夜,深了。
后山頂,一塊光禿禿的大石頭上。
肖東就那么靜靜的坐著,人跟黑夜成了一體,像個雕塑。
冰冷的夜風,跟刀子似的刮在他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那股煩悶。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是上次去鎮上賣野物時順手買的,最便宜的大前門。
他抽出一根,點上,深深的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氣嗆的他咳了兩聲,倒也讓他那因為憤怒跟無力有點亂的腦子,清醒了點。
他開始復盤。
從他回村開始,所有事,都跟放電影一樣,在他腦子里一幕幕的過。
陳梅在門縫里塞出的那個冰冷窩頭。
張杏芳在拳腳下那雙絕望的眼睛。
潘麗麗那句輕蔑的有力氣頂個屁用。
王富貴那張寫滿算計的胖臉。
還有今晚,兩個女人那充滿對家破人亡的極致恐懼的哭喊。
所有這些畫面,跟碎片似的,在他腦子里飛快轉著,最后,慢慢拼出了一幅完整又殘酷的畫。
畫的核心,就一個字。
——窮。
因為窮,所以才要寄人籬下看人臉色。
因為窮,所以連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沒有,隨便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她們的精神徹底垮掉。
因為窮,所以潘麗麗才敢當眾羞辱,王富貴才敢肆無忌憚的打壓。
他們欺負的,不是他肖東,而是他肖東所代表的貧窮跟弱小。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拳頭就是這個家最大的依靠,是他保護她們最強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