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
秋風卷著黃沙,要把整個桃花村都埋了。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葉子早就掉光,光禿禿的樹杈子在風里抖著,活像鬼爪子。
樹底下,幾個閑漢縮著脖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哎,你們說,肖家那小子是不是傻?當兵那點錢,全給他爹還了債,自己背個空包就回來了。”
“可不是嘛!現在好了,他爹死后,主屋都被王富貴給封了,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了。”
“活該!誰讓他爹當年不知好歹,非要跟村長對著干。”
話音里滿是幸災樂禍。
村外土路上走來個挺拔的身影,一步一步,走的不快也不慢。
明明背著一個癟的看不出形狀的帆布包,腰桿卻挺的筆直,跟標槍一樣。
正是肖東。
二十四歲的年紀,一張臉被風霜刻出棱角,眼神沉的像口深井,沒半點波瀾。
閑漢們的話聲一下就停了,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帶著探究跟一絲說不清的畏懼。
肖東的腳步沒停,目不斜視的走過老槐樹下,那些刺耳的話就跟耳邊風一樣。
他直直走向村子中間一處院落。
那曾是他的家。
如今,青磚黛瓦還在,院門卻被一把大鎖牢牢鎖住。
門板上,一張發黃的封條在秋風里嘩啦啦的響,像嘲笑也像宣告。
封條上的墨跡歪歪扭扭,落款處王富貴三個字,寫的格外張揚,最后一筆快要戳破紙背。
肖東在門口站定。
他沒憤怒也沒咆哮。
只是伸出手,用布滿老繭的指腹,在那張糙紙封條上輕輕的摩挲了一下。
動作很輕很慢。
要把這份屈辱,連同王富貴那三個字,一起刻進指紋里一樣。
片刻之后,肖東收回手,轉身。
他朝著村東頭走去。
那里,有座更破敗的院子,是他家的祖宅。
野草從墻根下瘋長出來,快要把本就不寬的小路給淹了。
斑駁的院墻上滿是風雨侵蝕的痕跡,瞅著隨時能塌。
吱呀——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肖東推開了那扇快散架的木門。
院里的景象讓他眼神一凝。
井邊,一個女人正彎著腰洗衣服。
井邊,一個女人正彎著腰洗衣服。
女人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碎花襯衫,身形看著清瘦,彎腰的動作卻勾出一道驚心動魄的豐腴曲線。
聽到門響,女人的身體一下繃緊,跟受驚的貓似的。
她猛的直起身,下意識把洗衣棒槌握的更緊,滿眼警惕的望向門口。
陳梅。
三十二歲外鄉避難的美貌寡婦,寄住在肖家祖宅已經快三年了。
她的目光跟肖東的在空中撞上。
肖東的眼神銳利,卻沒一點侵略性。
目光從她因驚慌而泛白的俏臉,掃過她緊握洗衣棒槌的雙手,最后落在那被井水浸濕緊緊貼在身上的衣衫上。
陳梅被看的渾身不自在,臉色更白了,眼神里全是驚恐還有一種“這是我的地盤,你休想搶走”的防御姿態。
這個院子,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
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奪走。
兩人就這么對峙著,院里的空氣都跟凝固了一樣。
最終,是肖東先開了口。
聲音有點沙啞,卻異常平靜。
“我爹的房子,我回來了。”
一句話,跟塊石頭砸進陳梅心湖里。
她被噎的半天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