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滾燙的藥粥到底起了作用。
兩天后,張杏芳的高燒奇跡般的退了。
身子依舊虛得像張紙,走幾步路就一身虛汗,但好歹能自己下床,扶著墻慢慢的走到院子里,去曬那并不暖和的秋日太陽。
活過來了。
這口氣一緩過來,祖宅里那股子讓人窒息的死氣,也散了不少。
但另一種更壓抑也更微妙的氣氛,開始悄無聲息的滋生蔓延。
陳梅的話更少了。
不像之前,就算冷著臉,飯點好歹會喊上一聲。
現在她整個人像塊冰坨子,沉默的做自己的事。
燒火做飯跟洗衣。
動作還是麻利,就是帶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她會給張杏芳床頭放碗溫水,卻不多看她一眼。
熬好的藥渣倒了,也從不問一句她身體好點沒。
那冷漠不是刻意針對,是種更傷人的,徹底的無視。
好像張杏芳不是個人,只是肖東帶回來的一個物件,需要她按時投喂處理。
張杏芳當然怕得不行。
她性子本就軟,寄人籬下又承了天大恩情,在這院子里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不敢多說話也不敢多做事。
只能用最卑微的姿態,默默的跟在陳梅身后,想搭把手干點活,又怕惹來更多嫌棄。
兩個女人之間,隔了道看不見卻冰冷刺骨的墻。
而建起這堵墻的男人肖東,對此好像一無所知。
這兩天他早出晚歸,不是在山里巡視新下的陷阱,就是在河邊琢磨怎么圍個魚塘。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讓這個家有更穩定的吃食,怎么讓這幾個人的肚子能真正的填飽。
他沒察覺到,在他身后的小院子里,一場沒硝煙的仗已經悄悄打響。
這天傍晚,肖東難得沒在山里多待,早早的回了家。
還帶回一只不知道是撞樹還是怎么了,摔斷腿的傻狍子。
晚飯是陳梅燒的。
之前那幾只野雞,最肥的熬了救命的藥粥,剩下兩只里一只讓陳梅用鹽腌了留著以后吃,另一只就被她燉了一鍋湯。
灶房里飄出久違的,純粹的肉香。
石桌上擺著一大盆雞湯跟幾碗糙米飯。
這是張杏芳被救回來后,三個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坐一塊兒吃飯。
氣氛詭異得能擰出水來。
陳梅低著頭,一口一口,沉默的扒拉自己碗里的飯,連塊雞肉都舍不得夾。
張杏芳更是緊張的手腳都不知往哪放,只敢在自己碗邊盛了小半碗清湯,用勺子小口小口的抿著,頭都不敢抬。
那盆里翻滾的雞塊對她來說,好像不是吃的,是燒紅的烙鐵,碰都不敢碰。
肖東看著這兩個女人,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他不喜歡這種吃飯跟上墳一樣的氣氛。
在他看來,吃飯就是為了填飽肚子補充體力,天經地義。
他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張杏芳那只比臉還干凈的碗上。
她臉色依舊蠟黃,嘴唇也沒什么血色,一看就是大病初愈,身子虧得厲害。
肖東沒說話。
他沉默的伸出筷子,在鍋里精準的找到了那只燉得爛熟的,唯一的雞腿。
然后,在兩道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視下——陳梅猛的抬眼,張杏芳驚恐抬頭——他把那只還冒著熱氣,泛著油光的雞腿,穩穩當當的,放進了張杏芳的碗里。
“你傷剛好,身子虛,多吃點,補補。”
他的聲音還是那種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情緒的調子。
在他看來,這舉動再正常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