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自己奉旨前往一個個藩王府,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親王,在他面前或卑微,或憤怒,或絕望。而他,享受著這種踐踏皇族尊嚴的快感。
這些,都是他內心最深處的記憶,最得意的瞬間。
可緊接著,畫面再變。
他被關進了天牢,陰暗潮濕。曾經的同僚對他避之不及。他聽到了城外燕王朱棣大軍的喊殺聲。
最終,他被押赴刑場,罪名是“奸臣”。
臺下,是無數百姓鄙夷的目光。他看到了朱棣冷漠的臉,看到了一個他從未見過,卻又無比熟悉的身影,正是那個終南山上的年輕道士,正平靜地看著他。
“不!不——!”
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黃子澄猛地驚醒,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他渾身都被冷汗浸透,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溺水之人剛被撈上岸。
他看向朱尚炳的眼神,已經沒有了絲毫傲慢,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不是妖法。
那是直接窺探人心,玩弄神魂的手段!
這是神仙才有的能力!
“黃大人,你走錯路了。”
朱尚炳收回手指,聲音恢復了平淡。
他轉身,望向那卷掉落在地上的明黃色圣旨。
他輕輕一揮袖袍。
那卷圣旨無風自動,飄然而起,在半空中“轟”的一聲,化作一團火焰,頃刻間燒成灰燼。
“回去告訴朱允炆。”
朱尚炳的聲音,傳遍了整座恢復正常的山林。風,重新開始吹拂。松濤,再次響起。那些錦衣衛也恢復了行動能力,卻一個個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這秦王之位,我不要。但這終南山,是我的道場。”
“我的命,我自己說了算。他的手,伸得太長了。”
“讓他管好自己的天下,別來惹我這山中閑人。”
說完,他不再看癱在地上的黃子澄一眼,轉身,一步步走回觀星臺,盤膝坐下,重新閉上了眼睛。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可那化為灰燼的圣旨,和黃子澄失魂落魄的模樣,無不在告訴所有人,就在剛才,就在這里,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展露了神跡。
一名錦衣衛鼓起勇氣,上前扶起黃子澄。
“大……大人,我們……”
“走!快走!”
黃子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連滾帶爬地沖向自己的坐騎,甚至顧不上官袍下擺沾滿的泥土。
他翻身上馬,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頭也不回地向山下狂奔而去。
他一刻也不想在這里多待。
這個地方,有鬼神!
那個朱尚炳,根本不是人!
一行人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卻狼狽如喪家之犬。
觀星臺上,朱尚炳緩緩睜開眼,攤開自己的手掌。
在他的掌心,仿佛有一個無形的奇門局在緩緩旋轉。
“茍?”
他自嘲地笑了笑。
“看來,是茍不下去了。”
想當個閑人,可這世道,卻偏偏要逼他做這天地間,唯一的“一人”。
他的目光,越過終南山的層巒疊嶂,望向了遙遠的金陵城方向。
眼神中,再無半分疲憊與隱忍。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足以傾覆天地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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