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煞山。
山如其名。
不再是往日的險峻奇詭,而是徹底化作一片人間魔域!連綿的山體仿佛被潑上了厚厚的、凝固的墨色血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濃重腥氣。山石縫隙間,絲絲縷縷暗紅色的霧氣升騰繚繞,扭曲盤結,如同億萬怨魂在無聲嘶嚎。天空被厚重的血云籠罩,低垂得仿佛要壓垮山巒,透不下一絲天光,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紅。整座山,如同一頭從九幽血海中爬出的、渾身淌血的洪荒巨獸,散發著吞噬一切的兇戾與死寂。
山腳下,方圓十數里。
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來自天湖郡及周邊州府,近百個門派、世家、幫會匯聚而成的抗煞聯軍,如同鋼鐵洪流,沿著起伏的地勢鋪展開來。一眼望去,人頭攢動,兵刃的寒光在暗紅天幕下連成一片冰冷的星海。粗重的呼吸聲、戰馬不安的響鼻、甲胄輕微的摩擦聲、壓抑的咳嗽……匯聚成一片低沉而肅殺的聲浪,與黑煞山彌漫的血腥死寂形成驚心動魄的對峙。
中軍大纛之下,天湖城主沈滄瀾身披玄色重甲,按劍而立。他面容沉凝如鐵鑄,三縷長須在帶著血腥氣的風中微微拂動,目光如電,穿透前方彌漫的血霧,死死釘在黑煞山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山口——黑煞門總壇的入口。連日來的行軍布陣、協調各方、化解齟齬,已在他眉宇間刻下深深的疲憊刻痕,但那雙眼中燃燒的決絕火焰,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沈城主!”怒蛟幫主胡震山大步上前,他一身虬髯戟張,粗糲的手掌緊握著那柄門板似的厚背九環大刀,刀環在壓抑的空氣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指著山口方向,聲音如同滾雷,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和暴怒:“他娘的!司徒桀這魔頭縮在烏龜殼里當王八!派這些鬼霧和血疙瘩出來嚇唬誰?讓老子帶兄弟們沖一波!撕開這鬼山口!剁了那魔崽子!”
“胡幫主稍安勿躁!”青松觀主手持拂塵,臉色蒼白,眼中帶著深深的憂慮。他望著山口處那片翻滾得越發劇烈、隱隱透出無數扭曲痛苦面孔的血色濃霧,聲音都有些發顫:“此乃‘萬魂血瘴’!以生魂怨戾之氣混合劇毒煉成!沾之即腐肉蝕骨,更能侵蝕心神!貿然沖陣,無異送死啊!”
“送死?難道就干看著?!”金刀門主金萬貫尖利的聲音響起,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上此刻只剩驚懼,綠豆小眼不安地掃視著四周,“司徒桀這魔頭,擺明了是要耗死我們!這鬼地方,待久了都讓人發瘋!誰知道他還有什么陰招?我看…不如…不如暫避鋒芒,從長計議…”他話音未落,周圍數道鄙夷憤怒的目光便如利箭般射來。
沈滄瀾眉頭緊鎖,尚未開口,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自身旁響起:
“血瘴雖毒,終有邊界。其核心怨力,必在山口陣眼。”
說話的是凌無鋒。他依舊一身玄青勁裝,并未披甲,膝上橫放著那柄古樸烏鞘長劍。他微閉雙目,似乎對周遭的爭論充耳不聞,但那股沉靜如深潭、卻又鋒銳無匹的劍意,卻如同無形的支柱,讓焦躁的中軍大帳稍稍安定。
“凌公子所甚是。”南宮世家的林風接口道,他一身銀甲,俊朗的面容帶著凝重,“此陣需以精純內力或至陽至正之物強行開辟通道,方能讓大軍通過。然陣眼處必有重兵把守,強攻不易。”
“哼!精純內力?至陽至正?”胡震山環眼一瞪,目光掃過人群,最終落在一個角落,“熊小子!你身上那朵玉心蓮,不就是至陽至正?拿出來!破了這鬼瘴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角落陰影里,熊和共靜靜盤坐。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深灰勁裝,臉色比在黑風坳時更加蒼白,雙頰深陷,眼窩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蝕骨腐魂散的陰寒與強行壓制“九陰透骨煞”的消耗,如同兩條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根基。但他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如同一桿插在尸山血海中的殘破戰旗。葬兵勢的氣息沉凝內斂,卻帶著一種經歷過死亡淬煉的、更加厚重的慘烈。
他懷中,微微鼓起,隔著衣物,透出一絲微弱卻異常精純溫潤的暖意——那是用他最后生機溫養著的九竅玉心蓮。七日之期已過大半,這朵奇花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聽到胡震山的話,熊和共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深陷的眼眸中,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死寂。他沒有看胡震山,目光越過嘈雜的人群,投向山口那片翻滾的血瘴,仿佛能穿透那猩紅的迷霧,看到山巔那個令他恨之入骨的魔影。
“玉心蓮,是小七的命。”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破瘴,另尋他法。”說完,他再次垂下眼簾,如同入定的老僧,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絕。那份沉默的固執,如同磐石。
“你…!”胡震山被噎得臉色發紅,正要發作,卻被沈滄瀾抬手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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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沈滄瀾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玉心蓮關乎唐少俠性命,不可輕動。破瘴之事,另議!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提防司徒桀的反撲!傳令各營,加強戒備,輪番值守,弓弩上弦,火箭備足!擅離崗位者,斬!”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聯軍的喧囂暫時被更沉重的戒備取代。然而,一股壓抑的不安,如同瘟疫,在暗紅的天幕下無聲蔓延。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仿佛被拉長,浸泡在血腥和恐懼的粘稠液體里。
暮色漸沉。
黑煞山翻滾的血云仿佛被點燃,透出更加詭異刺目的暗紅光芒,將整個山口映照得如同煉獄入口。
突然!
嗚——!
一聲蒼涼、雄渾、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號角聲,猛地從黑煞山巔炸響!聲音穿透重重血霧,帶著一種撕裂靈魂的蠻荒兇戾,狠狠撞在聯軍每一個人的心上!
來了!
聯軍陣中瞬間一片騷動!無數人握緊了手中的兵刃,心臟狂跳,目光死死盯住山口!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沉悶的巨響由遠及近,如同無數沉重的巨鼓在山腹中擂動!山口處翻滾的血色濃霧,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猛烈攪動,驟然向兩側分開!一條由暗紅色山石鋪就、寬逾十丈的甬道顯露出來!
甬道的盡頭,黑煞門總壇那如同巨獸獠牙般的漆黑石門轟然洞開!
吼!吼!吼!吼!
如同野獸般的、毫無理智的狂暴嘶吼聲,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洞開的石門后洶涌而出!緊接著,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沉重到極點的腳步聲響起!
咚!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都讓大地為之震顫!仿佛不是人在行走,而是移動的山岳!
在無數道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一排排身影,如同從地獄巖漿中爬出的魔神,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石門,踏上了血色甬道,向著聯軍陣前,緩緩壓來!
嘶——!
聯軍陣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是什么?!
那不是人!
至少,不再是正常的人!
他們身形異常高大魁梧,普遍超過九尺!全身覆蓋著厚厚的、如同黑鐵澆鑄般的角質甲殼!甲殼呈現出一種污濁的暗沉色澤,表面布滿扭曲的筋絡和詭異的血色紋路,棱角猙獰,在暗紅天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冰冷光澤。他們的頭顱被包裹在同樣材質的頭盔里,只露出兩只眼睛——不!那根本不是眼睛!而是兩點跳動著瘋狂與痛苦的猩紅火焰!透過頭盔的縫隙,隱約可見下面扭曲變形的五官和流淌著腥臭涎水的獠牙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