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歇,天湖城浸在濕冷與壓抑里。城主府西北角,一座偏僻小院的門被無聲推開,熊和共背著唐小七,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閃身而入。雨水順著他深灰的衣袍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聲響。
“熊大哥!”柳輕煙早已在簡陋的堂屋內焦急等候,見到兩人,立刻迎上,目光觸及熊和共背上氣息奄奄、臉色泛著詭異青綠的唐小七,眼圈瞬間紅了。
“快,內室!”熊和共聲音嘶啞,動作卻異常沉穩。他小心翼翼將唐小七平放在鋪著干凈被褥的榻上。莫老佝僂的身影也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渾濁的老眼掃過唐小七,眉頭緊鎖。
無需多,柳輕煙立刻上前,纖細的手指快如穿花蝴蝶,細如牛毛的金針再次刺入唐小七周身要穴,精純溫和的內力源源不斷渡入,竭力鎖住那瘋狂沖擊心脈的陰寒毒煞。莫老枯瘦的手指搭上唐小七冰冷的手腕,閉目凝神,臉色越發凝重。
熊和共站在一旁,背脊挺直如同孤峰。他臉色蒼白依舊,蝕骨腐魂散的陰寒在經脈深處蠢蠢欲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隱痛。但他那雙深陷的眼窩里,所有的怒火、悲憤、自責,都被一種極致的冰冷和死寂所取代。他靜靜地看著柳輕煙施針,看著莫老診脈,看著唐小七微弱起伏的胸膛下那觸目驚心的墨綠毒線,一不發。葬兵勢的氣息如同沉眠的火山,內斂到了極致,卻讓整個狹小的空間都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和窗外的風雨聲中流逝。
終于,柳輕煙落下最后一針,額頭已布滿細密的汗珠,身體微晃,顯是耗力過巨。她看向莫老,眼中帶著希冀與恐懼交織的詢問。
莫老緩緩收回手指,長嘆一聲,聲音干澀:“柳丫頭的金針鎖脈之術已臻化境,加上老夫的‘九轉護心丹’,暫時將毒力鎖在心脈外圍三尺之地…但這‘九陰透骨煞’歹毒異常,如同附骨之疽,不斷消磨生機…七日!最多只有七日!若七日內尋不到對癥解藥,或能中和此陰煞的至陽奇物…神仙難救!”
“七日…”柳輕煙臉色煞白,身體晃了晃,被熊和共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抬頭看向熊和共,那雙總是明亮的眸子里此刻盈滿了水光和無助,“熊大哥…怎么辦?這毒…連莫老都…”
熊和共扶著柳輕煙的手臂穩如磐石,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榻上少年青灰的臉上,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解藥,會有的。”
他松開手,轉向莫老,抱拳深深一禮:“莫老,小七,煩請照料。輕煙,你內力損耗過甚,立刻調息,不可有失。”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柳輕煙看著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決絕,心中雖萬般憂慮,卻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熊和共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出內室,來到光線昏暗的堂屋。他沒有坐下,只是負手立于窗前,望著外面被雨幕籠罩的沉沉夜色。葬兵勢的氣息無聲流轉,隔絕了內室的微弱聲響,也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約孫半炷香后。
吱呀——
院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一條縫隙。一個同樣穿著深灰布衣、身形精悍、面容普通的漢子如同貍貓般閃身進來,正是先鋒小隊中一個機警沉穩、擅長隱匿追蹤的兄弟,名叫阿木。
“熊頭兒!”阿木壓低聲音,語速極快,“跟過來了!兩條尾巴!身手都不弱,藏得很深,一個在對面屋頂的滴水檐下,一個縮在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樹洞里!看身法路數,一個像是怒蛟幫水上漂的功夫,另一個…身法飄忽帶點陰氣,有點像…金刀門暗堂的影子!”
熊和共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果然!松濤閣那場戲,有人信了!沈滄瀾的默許,凌無鋒的冷眼旁觀,金胖子煽風點火的指責,還有那個看似公允實則句句誅心的百川閣執事陳平…他們合力將他逼成了“負氣出走、嫌疑難洗”的孤狼!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知道了。”熊和共的聲音平淡無波,“守好院子,護住里面的人。外面兩條狗,讓他們盯著。”
“是!”阿木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重重點頭,身形再次融入院落的陰影中。
熊和共回到內室門口。柳輕煙正在榻邊打坐調息,臉色依舊蒼白。莫老坐在一旁閉目養神。他輕咳一聲。
莫老睜開眼,看向熊和共,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凝重。他無聲地點點頭,起身走到墻角一個不起眼的陳舊木柜前,看似隨意地摸索了幾下。只聽“咔噠”一聲輕響,木柜側面竟彈開一個暗格。莫老從暗格中取出一個用層層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玉盒,小心翼翼地捧了過來。
一股微弱卻精純無比、令人精神一振的暖意,瞬間從那玉盒中彌漫開來,連室內濃重的藥味和陰寒氣息都被驅散了幾分!
“少爺,”莫老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此乃九竅玉心蓮!地脈靈根所生,至陽至正,蘊含磅礴生機!本是徹底化解你體內‘蝕骨腐魂散’的最后希望!此花摘下后,生機流逝極快,老奴以秘制藥液滋養,也只能勉強維持七日藥效!七日后,若尋不到‘玄陰化血丹’或‘幽冥寒泉’相輔煉化,此花便會徹底枯萎,藥力盡失!如今…”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唐小七,眼中帶著痛惜,“小七所中‘九陰透骨煞’,乃是至陰至邪之毒,霸道詭譎,此蓮的至陽生機,或可…以毒攻毒,強行中和!但此法兇險萬分!稍有不慎,陰陽對沖,兩人皆會經脈盡毀而亡!且此蓮一旦動用,生機流逝更快,少爺你體內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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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熊和共打斷了莫老的話,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伸手接過那溫潤的玉盒,入手微沉,那精純的暖意透過玉盒傳遞到手心,仿佛握住了一線生機。他沒有打開看,只是緊緊地握著,感受著那微弱卻頑強的搏動。“小七的命,比我重要。此蓮,是他的生機。”
莫老看著熊和共平靜無波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他知道,眼前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少爺,一旦決定了什么,便再無更改。
“少俠…務必小心!”莫老只能重重叮囑。
熊和共點點頭,將玉盒小心地貼身藏好,那溫潤的暖意緊貼著胸口,仿佛一顆搏動的心臟。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唐小七,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隨即被更深的冰冷覆蓋。他轉身,大步走出內室,對守在外面的阿木沉聲道:
“放出消息,就說我熊和共為救兄弟,今夜子時,孤身出城,前往‘鬼哭林’尋找‘赤陽草’!”
阿木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明白:“是!熊頭兒放心!”
鬼哭林,位于天湖城西百里外的一片險惡之地。傳聞那里終年瘴氣彌漫,毒蟲橫行,更有詭異風聲如同萬鬼哭嚎。赤陽草,則是一種傳說中生于至陽之地的藥草,性烈如火,有驅寒辟毒之效。這消息,半真半假,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悲壯,也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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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子時將近。雨勢稍歇,但烏云依舊低垂,不見星月。
熊和共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翻越了天湖城西的城墻,沒有驚動任何守軍。他落地無聲,辨明方向,展開身法,朝著黑沉沉的西方疾掠而去。葬兵勢的氣息被他壓制到最低,整個人如同一縷青煙,速度卻快得驚人。
熊和共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翻越了天湖城西的城墻,沒有驚動任何守軍。他落地無聲,辨明方向,展開身法,朝著黑沉沉的西方疾掠而去。葬兵勢的氣息被他壓制到最低,整個人如同一縷青煙,速度卻快得驚人。
然而,他并未刻意隱藏行蹤。在他身后,幾道如同跗骨之蛆的黑影,從不同的角落悄然浮現,遠遠綴了上去。除了之前阿木發現的兩條尾巴,赫然又多出了兩道!其中一道身影飄忽如鬼魅,氣息陰冷,正是金刀門暗堂的高手;另一道,則氣息相對沉穩,輕功路數帶著一種獨特的、如同水波流轉般的韻律——怒蛟幫的“浪里翻”身法!
四名高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緊緊跟隨在熊和共身后數里之外。他們自以為藏得隱秘,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入了熊和共那被“雞形”真意提升到極致的感知之中。
熊和共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譏誚。魚兒,上鉤了!但還不夠!他要釣的,是那條隱藏最深、最致命的大魚!
他身形不停,反而故意放慢了一絲速度,讓自己奔行的路線顯得更加“倉促”和“焦急”。同時,他刻意地調整著內息,讓氣息偶爾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仿佛體內劇毒在奔行中發作,又強行壓下的樣子。這一切,都是給身后那些“尾巴”看的餌!
一路向西,地勢漸高,林木越發茂密陰森。空氣中的濕冷氣息中,開始混雜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和若有若無的腥甜。前方,一片被濃郁灰白色霧氣籠罩的、死寂無聲的原始森林輪廓,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隱若現,如同匍匐的巨獸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大口。
鬼哭林!
就在熊和共即將踏入那瘴氣彌漫的林區邊緣時!
異變陡生!
“咻咻咻咻——!”
一陣尖銳刺耳的破空厲嘯,毫無征兆地從側前方的密林中爆射而出!不是毒針,而是四支通體黝黑、閃爍著金屬寒光的短弩!弩箭速度快得驚人,撕裂空氣,帶著洞穿金石的力量,角度刁鉆狠辣,瞬間封死了熊和共前進和左右閃避的所有空間!
這襲擊來得太過突然!比黑風寨那次更加迅猛,更加致命!仿佛早已算準了他抵達此地的時機和方位!
熊和共瞳孔驟縮!葬兵勢瞬間爆發!他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一個千斤墜,硬生生止住前沖之勢,身體幾乎貼地!同時,右手閃電般在腰間一抹!
鏘!
一道烏沉沉的匹練驟然亮起!是那柄跟隨他許久、飲血無數的烏鞘長刀!刀光如同黑暗中炸裂的黑色雷霆,帶著葬兵勢的慘烈決絕,劃出一道凌厲無匹的弧線!
鐺!鐺!鐺!鐺!
四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幾乎同時響起!火花四濺!
四支勢大力沉的破甲弩箭,竟被這快如閃電的一刀精準無比地凌空劈飛!巨大的沖擊力震得熊和共手臂發麻,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刀柄!他悶哼一聲,身形被震得向后踉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