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父親,淚水依舊在流,但眼底深處那狂亂的抗拒與悲痛,已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如同萬載玄冰般的決絕所取代!那眼神,讓見慣風浪的熊震山,心頭都為之一震!
熊和共的喉嚨里發出一種如同砂紙摩擦般嘶啞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從心肺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血的味道:
“我…走!”
“但…爹!”
“您答應我!”
“您…必須活著!等我回來!”
“熊家的仇…我要親手報!黑煞門…司徒桀…還有那背后的邪物…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這誓,如同地獄吹來的寒風,冰冷刺骨,蘊含著滔天的恨意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執念!它不是少年人沖動的口號,而是一個靈魂在絕望深淵中發出的、最沉重的吶喊!
熊震山看著兒子眼中那燃燒的、幾乎要將靈魂都焚盡的冰冷火焰,看著他懷中緊緊抱著的、如同生命般沉重的傳承,他按在兒子肩膀上的大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處,翻涌著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有痛,有悲,有欣慰,更有一種沉甸甸的釋然。
他沒有回答“活著”的承諾,那在如今的絕境下,太過蒼白。他只是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隨即,他猛地站起身,臉上所有的軟弱與溫情瞬間斂去,重新恢復了那如同山岳般冷硬沉凝的神色。他走到靜室角落,掀開一塊沉重的青石板,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洞口,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混合著泥土的味道涌了上來。
“密道入口在此。直通堡外三里處的亂葬崗枯井。”熊震山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帶著一種部署軍令的果斷,“地道狹窄,僅容一人通行。出口枯井年久失修,但位置隱蔽。子時三刻,我會引開堡墻附近的耳目,你從地道走。出去后,什么都不要管,一路向西!有多遠走多遠!”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地掃過熊和共全身:“帶上干糧、水囊、火折、金瘡藥。把身上染血的衣服換了,穿最不起眼的。記住!活著!隱忍!參悟!不到萬不得已,不得顯露形意拳法!更不得暴露鎖元石!”
熊和共抱著懷中的傳承,默默聽著,將父親的每一句話都死死刻在心里。他不再流淚,只是眼神冰冷得如同極北的寒冰。他重重地、再次點頭。
熊震山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兒子,那目光仿佛要將他的樣子永遠烙印在靈魂深處。然后,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向靜室門口,推開那扇隔絕了生死的厚重石門。
門外,是更加深沉的黑暗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肅殺。
“守好莫老,守好傳承。”熊震山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最后一絲囑托,隨即,石門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墓穴封土般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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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
門栓落下的聲音,如同最后的審判錘音。
門栓落下的聲音,如同最后的審判錘音。
靜室內,再次只剩下昏黃的燭火,昏迷的莫老,以及抱著三件沉重傳承、跪在冰冷石地上、如同石雕般的熊和共。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緩慢得如同鈍刀割肉。
窗外,堡外的喧囂叫罵聲隱約傳來,夾雜著黑煞門徒粗魯的笑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響,如同地獄傳來的背景音。更漏的滴水聲,在死寂的堡內清晰得如同鼓點,敲打在人心上。
熊和共緩緩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銹的傀儡。他先將那三件重若千鈞的傳承,小心翼翼地用一塊干凈的厚油布仔細包裹好,緊緊縛在胸前。青銅匣的冰冷、龜甲的堅硬、古籍的棱角,隔著衣物緊緊貼著他的心臟,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沉甸甸的回響。
他走到昏迷的莫老床邊,緩緩跪下。看著老人灰敗的臉,背上那猙獰的傷口,熊和共伸出顫抖的手,極其輕柔地、最后一次,為老人掖了掖被角。他的動作無比小心,仿佛怕驚擾了老人最后一場安寧的夢。
“莫爺爺…”熊和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無盡的悲涼與承諾,“您…好好睡…熊家的根…我護著…走…走了…等我們…回來…”
他深深叩首,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再抬起頭時,額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再無淚水,只剩下一種被冰封的、死寂的決絕。
他站起身,不再看莫老,如同一個執行最后指令的機器。他迅速換上早已準備好的、打著補丁的灰色舊棉襖,將干糧、水囊、火折、一小瓶珍貴的金瘡藥塞進一個破舊的褡褳,斜挎在肩頭。最后,他拿起墻角那柄陪伴他經歷了黑風林搏殺和堡墻外沖突的厚背砍山刀。冰冷的刀柄入手,帶來一絲熟悉的、令人鎮定的觸感。他用布條將刀緊緊纏裹起來,背在身后。
做完這一切,他靜靜地站在密道入口旁,如同融入陰影的石像。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冰冷的石壁上,隨著火焰的跳動而微微晃動,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
更漏的滴水聲,不疾不徐。
滴答…滴答…
時間,在死寂中,艱難地爬向子時三刻。
堡外,黑煞門的營寨中,大部分篝火已經熄滅,只余下幾處巡邏的火把在寒風中搖曳。喧囂的叫罵聲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守夜人偶爾的呵欠聲。連續兩日的圍困和對峙,讓這些兇徒也感到了疲憊。司徒桀所在的中軍大帳,燈火也已熄滅,一片寂靜。
堡墻上,負責了望的老秦和老馬,裹著破舊的皮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連續兩日的巨大壓力,讓他們心神俱疲。
就在這時!
堡墻西側,靠近黑煞門營寨箭樓方向,一處垛口后方,一道高大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現!正是熊震山!
他并未點燃火把,整個人如同融入黑暗的獵豹。只見他深吸一口氣,雙臂猛地發力,竟將垛口旁一個足有磨盤大小、覆蓋著厚厚冰雪的沉重石碾子,硬生生舉了起來!
“司徒老狗!還我兒命來!!!”
一聲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凄厲而瘋狂的咆哮,陡然撕裂了寂靜的夜空!那聲音中蘊含著無邊的悲憤和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在寂靜的深夜傳得極遠!
與此同時,熊震山雙臂肌肉虬結賁張,用盡全力,將那沉重的石碾子,如同投石機拋出的巨石,狠狠砸向下方黑煞門營寨中燈火最亮、守衛最森嚴的箭樓方向!
轟——!!!
巨石裹挾著風雷之勢,狠狠砸入營寨!雖然距離尚遠,未能直接命中箭樓,卻砸塌了一處堆放雜物的木棚,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木屑、積雪、雜物四處飛濺!
“敵襲!!”
“熊震山瘋了!!”
“在那邊!堡墻西邊!!”
整個黑煞門營寨瞬間炸開了鍋!警鑼聲、叫罵聲、驚呼聲、兵器碰撞聲亂成一團!無數火把被點燃,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向西側堡墻匯聚!箭樓上負責警戒的弓手更是條件反射般,將密集的箭雨潑灑向熊震山發聲的位置!
咻咻咻——!!
箭矢破空之聲如同死神的尖嘯!瞬間覆蓋了那片垛口!
混亂!絕對的混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而精準的“zisha式”襲擊吸引了過去!
靜室內。
當那聲凄厲的咆哮和巨石轟砸的巨響傳來,當堡外的喧囂如同沸水般炸開!
熊和共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眼中再無半分迷茫與軟弱,只剩下一種冰封的、近乎冷酷的決絕!他最后看了一眼靜室,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莫老,那一眼,如同訣別。
隨即,他毫不猶豫地掀開地窖入口的青石板,毫不猶豫地躍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身影瞬間被濃重的黑暗吞噬!
咔噠!
青石板在他身后,悄然合攏。隔絕了堡外的喧囂與殺機,也隔絕了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家。冰冷的泥土氣息瞬間將他包圍,前方,是狹窄、潮濕、不知通往何處的幽深地道,以及…一條充滿未知與荊棘的亡命之路!
孤堡夜議,托付傳承。少年負血,亡命天涯。熊家堡最后的火種,帶著刻骨的仇恨與沉重的希望,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身后,是父親決絕的咆哮,是黑煞門喧囂的殺意,是孤堡在寒風中最后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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