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震山那一聲“來戰!”,如同點燃了炸藥的引信,瞬間引爆了堡墻下壓抑的狂躁!
“殺!”
“踏平熊家堡!”
“活剮了熊震山父子!”
黑煞門徒的怒吼與叫囂如同沸騰的油鍋,在寒風中翻滾。刀劍出鞘的鏗鏘聲、弓弦拉動的吱嘎聲、馬蹄焦躁的刨地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死亡交響。上百雙充滿貪婪、暴戾和殺戮欲望的眼睛,如同黑夜中的餓狼,死死盯著孤堡上那唯一的身影。
司徒桀端坐馬上,臉上那抹殘酷的笑意凝固了,隨即化為更深的陰鷙。他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住堡墻上那如山岳般沉穩的身影,眼中寒光暴漲。熊震山的強硬與決絕,顯然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為攜雷霆之勢壓境,拋出“玄陰玉”的借口和苛刻條件,足以讓這沒落破敗的熊家堡屈服,甚至內部生亂,不戰而屈人之兵。卻沒想到,對方竟如此硬氣!
“好!好一個熊震山!骨頭果然夠硬!”司徒桀的聲音如同兩塊生鐵摩擦,冰冷刺骨,帶著被忤逆的暴怒,“那就讓本座看看,你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多久!”
他猛地一揮手!
“圍堡!筑營!給我困死他們!一只耗子也不準放出去!三日之后,若還不識抬舉,雞犬不留!”他聲音中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入每一個熊家堡人的耳中。
“遵門主令!”
黑煞門徒齊聲應諾,聲震四野。如同黑色的蟻群,迅速散開,動作麻利地在堡墻外百步距離,依托雪坡、枯樹和帶來的器械,開始構筑簡陋卻足夠封鎖的營寨。拒馬樁被深深砸入凍土,鹿砦橫陳,簡易的箭樓開始搭建。更有數十名弓手散開,張弓搭箭,銳利的箭簇在陰沉的天光下閃爍著寒芒,牢牢鎖定了堡墻垛口。他們不需要強攻,只需要像毒蛇一樣,緊緊纏繞住獵物,等待其力竭窒息。
一股無形的、令人絕望的絞索,已然套上了熊家堡的脖頸。
熊震山站在堡墻上,冷眼注視著下方有條不紊的圍困行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翻涌著冰冷的火焰。他如同扎根于堡墻的磐石,任由寒風卷動衣袂,任由那充滿惡意的目光和箭簇鎖定,巋然不動。直到黑煞門的營寨初具規模,他才緩緩轉身,走下堡墻。那挺直的脊梁,在空曠的堡墻甬道上,投下一道沉重而孤絕的影子。
堡內,壓抑得如同墳墓。僅存的五名老仆(昨夜祠堂一戰后,又損失一人)和兩名負責雜役的健婦,都瑟縮在靠近主樓的一間還算完好的偏房里,臉上充滿了驚惶和絕望。堡主那句“來戰”的豪壯語,并未驅散死亡的陰霾,反而讓他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
熊和共守在靜室內,寸步不離昏迷的莫老。老人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臉色灰敗,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頑強地活著。熊和共用溫水沾濕布巾,小心地擦拭著老人干裂的嘴唇和額頭的冷汗,看著老人背上被簡單包扎后依舊不斷滲出暗紅血水的恐怖傷口,心中的悲憤和無力感如同毒蛇噬咬。他恨自己的無力,恨黑煞門的兇殘,更恨那幕后引動這一切的詭異邪物!
靜室厚重的石門被推開,熊震山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莫老,又看向守在床邊的兒子。熊和共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有悲痛,有憤怒,有迷茫,更有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
“爹!跟他們拼了!我們…”
“住口!”熊震山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打斷了熊和共沖口而出的血氣之語。他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個沾滿莫老鮮血的青銅匣子,指腹緩緩摩挲過冰冷粗糙的青銅表面和那早已干涸、變得暗紅的血跡,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拼?”熊震山的聲音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蒼涼,“拿什么拼?堡內能戰者,唯你我二人!堡墻雖堅,卻擋不住強弩火攻!黑煞門精銳盡出,更有司徒桀那老魔坐鎮!強沖出去?更是自投羅網,死路一條!”他的話語冰冷而殘酷,如同鋒利的刀子,將血淋淋的現實剖開。
熊和共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滲出也渾然不覺。他知道父親說的是事實,但這份無力感,比死亡本身更讓人窒息。
“那…那莫爺爺怎么辦?堡里的鄉親們怎么辦?”熊和共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熊震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莫老慘白的臉上,那眼神中的痛楚一閃而逝。他緩緩道:“莫老…是為守護熊家最后的希望而傷。這份情,熊家永世不忘。至于堡里的人…”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司徒桀的目標是熊家,是這青銅匣中之物。只要東西不落入他手,堡破之時,他未必會屠盡這些對他毫無威脅的老弱…或許…能有一線生機。”這話語,連他自己都說得毫無底氣,更像是一種自我安慰。
一線生機?熊和共的心沉入谷底。他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最后的光芒:“爹!我們還有鎖元石!昨夜它與我拳意共鳴,必有神異!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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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或許!”熊震山猛地打斷,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此物確是熊家希望所在,但它絕非萬能!更非此刻能解燃眉之急的神兵利器!它需要時間!需要契機!更需要一個能真正承載它的人!”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鎖住熊和共,“而這個人,只能是你!”
熊和共渾身一震!
熊震山不再看他,大步走到墻角,從一個極其隱蔽的石縫暗格中,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件是那塊邊緣圓潤、觸手冰涼、刻有模糊云紋的半塊龜甲。另一件,則是一本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紙張早已泛黃發脆的線裝古籍。封皮上,是四個力透紙背、古意盎然的墨字——**形意真解**!
熊震山將這三樣東西——染血的青銅匣、半塊龜甲、以及那本油布包裹的古籍,鄭重地放在靜室中央的石桌上。昏黃的燭光跳躍著,映照著這三件承載著熊家堡數百年興衰與未來渺茫希望之物,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指著那半塊龜甲,聲音低沉而肅穆:“此物,乃熊家先祖于古戰場遺跡所得,年代久遠,其上云紋暗合星象地理,指向‘昆侖墟’。此乃熊家最大的隱秘,亦是…通往‘道’緣的線索之一!”他刻意加重了“道緣”二字,目光灼灼地看著熊和共。
接著,他拿起那本油布包裹的《形意真解》,如同捧起千鈞重擔:“此乃我熊家形意拳根本心法總綱,歷代口傳心授,非堡主繼承人不得觀其全貌。其中所載,非止招式勁力,更有‘凝神入氣穴’,‘拳意通神’的無上心訣,以及…關于‘武道盡頭’的只片語!此乃熊家武道的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染血的青銅匣上,眼神變得無比復雜,帶著深深的敬畏與一種托付生命的沉重:“而這匣中之物,‘鎖元石’…乃上古奇物,關乎天地元氣之秘。莫老守護它一生,昨夜拼死護住它,便是因為它…或許是打開那扇‘門’的鑰匙!是熊家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熊震山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仿佛抽干了靜室內所有的空氣。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同兩道燃燒的炬火,死死釘在熊和共的臉上,一字一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不容反駁的決絕,如同烙印般刻下:
“熊和共!跪下!”
熊和共被父親目光中的決絕與沉重所懾,下意識地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堅硬的石板地上!膝蓋與石板的撞擊聲在死寂的靜室里格外清晰。
“聽著!”熊震山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得燭火搖曳,“黑煞壓境,孤堡難守!熊家堡覆滅在即!但熊家的傳承,熊家的希望,不能斷!”
他拿起那半塊龜甲,塞入熊和共顫抖的手中:“握緊它!記住‘昆侖墟’!”
他拿起那油布包裹的《形意真解》,鄭重地放在熊和共另一只手上:“背負它!此乃熊家武道的魂!活著!將它練下去!練到真正的‘拳意通神’!”
最后,他雙手捧起那個染血的青銅匣子,如同捧起一顆跳動的心臟,緩緩地、無比沉重地放在了熊和共攤開的、捧著龜甲和秘籍的雙手之上!
最后,他雙手捧起那個染血的青銅匣子,如同捧起一顆跳動的心臟,緩緩地、無比沉重地放在了熊和共攤開的、捧著龜甲和秘籍的雙手之上!
青銅匣冰冷的觸感,龜甲邊緣的圓潤,古籍油布的粗糲,混雜著那早已干涸卻依舊刺鼻的莫老血銹的味道,一股腦地壓在了熊和共的手上,更壓在了他年輕的心頭!那重量,幾乎讓他窒息!
“護住它!”熊震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低吼,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熊和共的靈魂深處,“用你的命!護住這三樣傳承!它們比你的命重要!比我的命重要!比這熊家堡的一磚一瓦都重要!”
“今夜子時!地窖密道!帶著它們!走!遠走高飛!隱姓埋名!不到武道大成,不到參透這龜甲之秘、掌控這鎖元石之力,永世不得回來!永世不得暴露身份!聽明白沒有?!”
“不!爹!”熊和共如同被滾油澆身,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被淚水模糊,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接受的瘋狂抗拒!他捧著那三件重若千鈞的傳承,身體劇烈顫抖著,“我不走!我要留下來!跟您一起!跟黑煞門拼了!跟這破堡共存亡!我…”
“閉嘴!!!”
一聲蘊含著無邊怒火與痛苦的咆哮,如同驚雷在狹小的靜室中炸開!熊震山須發戟張,雙目赤紅如血,猛地一掌拍在旁邊的石桌上!
砰!!!
堅硬的青石桌面應聲而裂!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碎石飛濺!整個靜室仿佛都搖晃了一下!
狂暴的氣勢如同實質的風暴,狠狠撞在熊和共身上!將他后面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更讓他氣血翻騰,幾乎喘不過氣!
“共存亡?!你拿什么共存亡?!”熊震山一步踏前,高大的身影帶著無邊的壓迫感,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聲音如同受傷的猛獸在嘶吼,充滿了痛楚、憤怒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悲涼:
“你死了!熊家的傳承就真的斷了!莫老的傷就白受了!這堡里所有人的犧牲就毫無意義!你活著!熊家的火種就還在!熊家的仇就還有得報!熊家的希望就還沒滅!你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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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昏迷的莫老,指著門外那死寂的、如同墳墓般的堡子,聲音嘶啞:“看看莫老!看看外面那些看著你長大的老仆!他們為什么還留在這破堡里?是因為走不了嗎?!不!是因為他們姓熊!或者把命賣給了熊家!他們留下,是為了給熊家留最后一點體面!是為了給你…給你這個熊家最后的血脈,爭取一線生機!一線渺茫到幾乎看不見的生機!”
熊震山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蒼涼,他緩緩蹲下身,寬厚粗糙、布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按在熊和共顫抖的肩膀上,那力道沉甸甸的,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和所有的囑托都壓進去。
“共兒…”熊震山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沙啞和一絲…屬于父親的柔軟,“爹知道你恨!爹知道你不想走!爹…也不想讓你走!但…你是熊家的種!是熊家堡最后的希望!爹老了…這身骨頭,就埋在這里,給祖宗,給莫老,給所有熊家人,給這堡子…陪葬!但你…必須活!必須走!帶著熊家的根…活下去!”
滾燙的液體,終于無法抑制地從熊和共眼中洶涌而出,混合著屈辱、憤怒、悲痛和無邊的不甘,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濃重的血腥味,身體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劇烈顫抖著。父親手掌傳來的沉重力量,和那話語中從未有過的悲愴與懇求,像無數根鋼針,狠狠刺穿了他所有反抗的意志。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三件染血(青銅匣)或承載著沉重歷史(龜甲、古籍)的傳承,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青銅匣冰冷依舊,龜甲的紋路硌著掌心,古籍油布散發著陳舊的氣息,莫老干涸的血跡如同烙印,灼燒著他的靈魂。
時間在死寂中流淌,只有燭火噼啪的燃燒聲和熊和共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粗重喘息。
終于,他顫抖的、沾滿淚水和血污的雙手,極其緩慢、卻又無比用力地,將這三件傳承之物,緊緊、緊緊地抱在了懷里!仿佛要將它們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