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林深處,洼地中的血腥搏殺已近尾聲。
熊和共拄著鋼叉,劇烈地喘息著,口鼻噴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霜花。他渾身沾滿了泥濘的雪塊和暗紅的血污,棉襖多處被撕裂,露出底下結實的肌肉,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正火辣辣地疼。體內奔涌的內力如同脫韁的野馬,在經脈中橫沖直撞,帶來陣陣虛脫般的眩暈感,那是傾盡全力爆發后難以避免的虛弱。
在他面前,那頭邪異的巨熊已然斃命。龐大的身軀倒在雪地里,頭顱被鋼叉貫穿,又被砍山刀幾乎劈成兩半,紅的白的混著凍結的血塊,慘不忍睹。那雙曾泛著幽綠光芒的獸瞳徹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死寂的空洞。那股令人心悸的陰冷暴戾氣息,也隨著巨熊生命的流逝而徹底消散,只留下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彌漫在冰冷的空氣中。
剛才那生死一線的搏殺,兇險程度遠超熊和共的想象。這巨熊的力量、速度遠超常理,尤其那雙泛著幽綠光芒的獸瞳,對視之下竟能撼動心神,引動內息紊亂。若非他昨日初悟拳意,心志較以往更為堅韌,關鍵時刻以“熊形”硬撼其撲擊,“虎形”撕裂其咽喉,最后險之又險地用鋼叉貫入其頭顱,死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呼…呼…”熊和共喘息稍定,強忍著傷痛和疲憊,走上前去。他拔出深深嵌入凍土的鋼叉,又費力地從巨熊碎裂的頭骨中抽出厚背砍山刀。刀身沾滿了紅白之物,散發著濃重的腥氣。他的目光落在巨熊尸體上,眉頭緊鎖。這巨熊…太不尋常了。那詭異的綠芒,那陰冷的氣息,還有爪印邊緣的細微灼痕…都透著難以喻的邪異。
他蹲下身,忍著惡心,仔細檢查巨熊的尸體。毛皮粗糙堅硬如鋼針,骨骼異常粗大沉重。但最讓他心驚的是,當他嘗試用刀尖劃開巨熊的胸膛時,一股極其微弱、卻比之前更加純粹陰冷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順著刀身隱隱傳來!仿佛這巨熊的血液深處,都浸染著某種邪惡的力量!
這絕非自然!熊和共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祠堂里父親沉痛的話語,想起幾十年前家族高手詭異的暴斃。難道…這林子里,或者這附近,隱藏著某種以邪法操控、甚至“制造”這種兇物的存在?這巨熊,是否只是冰山一角?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趙家村遭襲,會不會是某種試探?目標…最終指向熊家堡?
一股寒意比林間的朔風更甚,瞬間攫住了他。此地不宜久留!他迅速割下幾縷沾染邪異氣息最濃的熊毛,又小心刮下一點爪尖上帶著焦黑痕跡的角質,用油紙包好貼身藏起。這些或許能成為追查的線索。
他不再耽擱,用積雪草草清理了身上的血污,撿起繩索和一支未點燃的火把,辨明方向,強提一口真氣,施展身法,循著來路快速向趙家村方向掠去。每一步踏出,腿上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咬著牙,速度不減。必須盡快將這里的發現告知父親!
返回趙家村的路似乎格外漫長。當他略顯踉蹌的身影出現在村口時,老趙頭和老秦、老馬等人立刻圍了上來,看到他一身血污和疲憊的樣子,都嚇了一跳。
“熊少爺!您沒事吧?那chusheng…”老趙頭緊張地問道。
“死了。”熊和共簡意賅,將情況大致說了一遍,隱去了那邪異氣息和自身猜測,只道是頭異常兇悍的巨熊,已被他斬殺在林子里。他指了指黑風林方向,“尸體就在洼地那邊,血腥味重,恐怕會引來其他野獸,村里組織些人手,帶上家伙,盡快去把有用的熊皮熊膽取了,肉能分則分,不能則就地深埋,免得引來更大的麻煩。”
“死了?!太好了!老天開眼啊!”村民們頓時歡呼起來,看向熊和共的目光充滿了感激和敬畏。老趙頭更是老淚縱橫,拉著熊和共的手連連道謝:“熊少爺!您是我們趙家村的大恩人啊!要不是您…我們…我們這日子可怎么過啊!”幾個漢子更是激動地表示立刻就去處理熊尸。
熊和共心中并無多少喜悅,只有沉甸甸的憂慮。他謝絕了村民留他吃飯歇息的好意,只讓老秦和老馬留下協助村民處理后續,自己則牽過一匹駑馬,翻身上馬。
“少爺,您的傷…”老馬擔憂地看著他腿上還在滲血的爪痕。
“皮外傷,不礙事。堡里還有金瘡藥。”熊和共擺擺手,一夾馬腹,“我先回去向堡主復命。”他必須立刻將邪熊之事和心中的疑慮告知父親。
駑馬在積雪中吃力地小跑起來,顛簸牽動著傷口,帶來陣陣刺痛。熊和共卻恍若未覺,腦海中反復回放著巨熊眼中那妖異的綠芒和尸體上傳來的陰冷氣息,與祠堂里父親那沉痛仇恨的眼神交織在一起。熊家堡的衰落,幾十年前的詭異暴斃,今日這邪異的巨熊…這三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可怕的關聯?那隱藏在幕后的黑手,是否已經再次將目光投向了熊家堡?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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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熊家堡那斑駁的堡墻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時,已是午后。風雪雖停,天色依舊陰沉。堡門半開著,門口積雪清掃過,但依舊顯得冷清寂寥。
熊和共策馬剛至堡門前,還未及下馬,一陣囂張刺耳的叫罵聲和婦孺驚恐的哭喊聲,便如同冰冷的錐子,狠狠刺破了堡前的寂靜,從堡墻西側的方向傳來!
“滾開!老東西!這熊家堡方圓三十里,都是我黑煞門的地界!這山頭,這林子,連根草都是我黑煞門的!你們這些泥腿子敢在這里砍柴?活膩歪了是吧!”
“求求你們…大爺…行行好…家里實在沒柴火了,孩子凍得直哭…就砍了幾根枯枝…”
“枯枝?放屁!我看你是想偷伐我黑煞門的木材!少廢話!要么賠錢!十兩銀子一根!要么…嘿嘿,把這小丫頭片子抵給我們哥幾個帶走,回去暖幾天被窩!哈哈!”
污穢語夾雜著張狂的哄笑聲,如同毒液般潑灑出來。
熊和共臉色瞬間陰沉如鐵!一股怒火騰地沖上頭頂,瞬間壓過了傷口的疼痛和一路的疲憊!黑煞門!又是黑煞門!這些陰魂不散的豺狼!
他猛地一勒韁繩,駑馬長嘶一聲,人已如大鵬般從馬背上飛身掠起,足尖在堡墻青石上一點,身形拔高丈許,穩穩落在堡墻西側的垛口之上!居高臨下,堡墻外的景象盡收眼底。
只見距離堡墻百步開外的一片稀疏林緣雪地上,五六個穿著黑色勁裝、胸口繡著一個猙獰白色骷髏頭圖案的漢子,正圍著一對瑟瑟發抖的爺孫。老人頭發花白,滿臉皺紋深刻如刀刻,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破舊棉襖,手里緊緊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佝僂著身體,將一個小女孩死死護在身后。小女孩約莫七八歲,小臉凍得發青,緊緊抓著爺爺破爛的衣角,嚇得連哭都不敢大聲,只是小聲地抽噎著,瘦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地上散落著幾根被踩斷的枯樹枝。
為首的黑煞門弟子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臉上一條刀疤從眉骨斜劃到嘴角,更添幾分兇戾。他正囂張地指著老人罵罵咧咧,一只穿著厚底牛皮靴的大腳,狠狠踩在老人費力捆好的那捆枯柴上,用力碾著。旁邊幾個嘍啰抱著膀子,臉上掛著淫邪的笑容,目光肆無忌憚地在老人身后那嚇得發抖的小女孩身上掃來掃去。
“老不死的!還敢瞪眼?”刀疤臉見老人雖然害怕,但渾濁的老眼里卻燃燒著憤怒的火焰,護著孫女寸步不讓,頓時覺得面子掛不住,獰笑一聲,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一股腥風,狠狠朝老人臉上摑去!這一巴掌力道十足,若打實了,老人這風燭殘年的身子骨,恐怕半條命就沒了!
“住手!”
一聲炸雷般的怒喝,裹挾著凜冽的寒風,如同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場中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刀疤臉的手掌猛地頓在半空!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堡墻垛口之上,一個挺拔的身影傲然矗立!他一身染血的舊棉襖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臉上帶著風霜與疲憊,甚至還有未干的血跡,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著兩團熊熊火焰,正直視著下方,帶著一股難以喻的威壓和怒火!正是熊家堡少主,熊和共!
“熊…熊家的小崽子?”刀疤臉愣了一下,隨即認出是誰,臉上的兇戾瞬間被更加張狂的譏諷取代,“哈哈哈!我當是誰,原來是熊家堡的喪家之犬!怎么?縮在烏龜殼里當王八當膩了,敢出來管你黑煞門爺爺的閑事了?”
旁邊的嘍啰也跟著哄笑起來:
“喲!這不是熊少堡主嗎?聽說你們堡里窮得連耗子都搬家了,還有心思管別人死活?”
“嘖嘖,瞧這一身血,是去哪個墳頭刨食被野狗咬了吧?哈哈!”
“趕緊滾回去!再敢多管閑事,連你這破堡子一起端了!”
污穢語如同冰雹般砸來。被護在老人身后的小女孩,嚇得連抽噎都停了,驚恐地看著墻上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
熊和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眸子里的火焰越來越盛。他沒有理會那些嘍啰的叫囂,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直刺那刀疤臉:“放人,滾。”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寒風的冷硬和不容置疑。
“放人?滾?”刀疤臉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夸張地掏了掏耳朵,隨即臉色一沉,兇相畢露,“小zazhong!給你臉了是吧?真以為還是當年你熊家堡威風的時候?告訴你!這方圓百里,現在是我黑煞門說了算!這老東西偷砍我黑煞門的柴,這小丫頭片子就當利息!識相的,立刻給老子滾下來磕頭認錯,再奉上五十兩銀子的賠禮!否則…”他獰笑著,那只踩在柴捆上的腳猛地用力一碾!咔嚓幾聲脆響,本就脆弱的枯枝頓時被碾碎大半!
“爺爺!”小女孩嚇得尖叫一聲。
老人目眥欲裂,握著柴刀的手因為憤怒和恐懼劇烈顫抖著,卻依舊死死護住孫女。
熊和共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最后一絲克制也消失了。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混合著昨日初悟的拳意,以及今日誅殺邪熊后尚未平息的殺伐之氣,轟然在胸中炸開!他不再廢話,足尖在垛口青石上猛地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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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堅硬的條石竟被他踏出蛛網般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