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崖頂,死寂如墓。
毀滅的風雪龍卷已然消散,只留下滿目瘡痍的冰原和彌合空間后的淡淡余悸。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嗚咽著掠過破碎的玄冰溝壑,試圖掩埋這場超越凡俗認知的巔峰之戰留下的痕跡。
凌無鋒單膝跪在冰冷的廢墟中,以“無塵”劍拄地。墨玉長發散亂地貼在蒼白如雪的臉頰上,遮住了大半神情。淡金色的血液在他身下凍結成一小片刺目的冰晶。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內腑刀割般的劇痛和劍心深處那道巨大裂痕帶來的、深入靈魂的震蕩。混亂的思緒如同冰原上的暴風雪,瘋狂撕扯著他畢生堅守的信念——通明劍心,斬斷虛妄?在那無視法則的空間破碎之力面前,在那蒼茫道韻的俯視之下,這一切,究竟算什么?
他艱難地抬起眼簾,那雙曾經沉靜如萬載寒潭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充斥著茫然、痛苦與深深的自我懷疑。目光艱難地移動,最終死死鎖定在遠處冰坡下,那塊凸起的黑色巨巖旁。
那里,一個微弱卻堅韌的蒼茫光繭,如同混沌中的一點星火,在死寂的冰原上靜靜散發著溫潤而古老的氣息。光繭包裹著熊和共殘破的身軀,隔絕了嚴寒與毀滅的余波。那股蒼茫厚重的道韻,帶著一種凌駕萬物、定鼎乾坤的恢弘意志,無聲地彌漫在空氣中。
“那…是什么?”凌無鋒喉嚨里擠出干澀沙啞的低語,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他試圖以殘存的、布滿裂痕的劍心去感知那光繭。然而,劍意觸及的瞬間,只感到一片無邊無際的蒼茫與宏大!如同螢火仰望皓月,溪流窺探滄海!他那追求極致的通明劍意,在這股古老道韻面前,竟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卑微、如此…不堪一擊!
這種被徹底壓制、甚至被俯視的感覺,比空間破碎帶來的沖擊更甚!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他那顆驕傲到極致、追求絕對純粹的劍心之上!驚疑、困惑、一絲被冒犯的屈辱…還有那無法擺脫的、源自劍心裂痕的劇痛,如同毒藤般瘋狂纏繞!
一股莫名的、混雜著探究與不甘的沖動涌上心頭。他死死盯著那光繭,握著“無塵”劍柄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他想走過去!想用劍挑開那光繭!想看看里面的人是否還活著!更想弄明白,那庇護他、令自己劍心都感到戰栗的蒼茫道韻,究竟源自何處!是否…就是熊和共身上潛藏的秘密?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寒氣,試圖壓榨體內殘存的力量,掙扎著想要站起!
然而——
噗!
又是一口淡金色的逆血狂噴而出!劍心裂痕帶來的劇烈反噬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腦海!劇痛讓他眼前驟然一黑,天旋地轉!凝聚起的一絲內息瞬間潰散!身體劇烈一晃,若非有“無塵”劍死死支撐,幾乎要栽倒在地。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腑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劍身和冰面上。
他終究…未能站起。只能單膝跪在冰冷的廢墟里,隔著百丈狼藉的冰原,死死地盯著那蒼茫的光繭,眼神復雜到了極點。驚疑、不甘、屈辱、忌憚、痛苦…種種情緒如同沸騰的熔巖,在他冰封般的面容下瘋狂沖撞。
時間在死寂中艱難流淌。寒風卷著雪粉,試圖覆蓋這片戰場。
不知過了多久。
嗡…
那包裹著熊和共的蒼茫光繭,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嘆息般的嗡鳴。表面流淌的混沌光華開始緩緩收斂、內斂,如同退潮般縮回龜甲之中。光繭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薄,最終如同泡影般無聲消散,露出了里面蜷縮在黑色巨巖旁的身影。
熊和共依舊昏迷著。臉色灰敗如金紙,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渾身布滿了被劍氣撕裂、又被寒氣凍結的可怖傷口,深灰色的勁裝早已化為襤褸的染血布條。蝕骨腐魂散的陰毒雖被龜甲道韻強行壓制回經脈角落,但失去道韻的持續滋養,那深入骨髓的陰寒與劇痛再次如同毒蛇般蠢蠢欲動,折磨著他殘存的神志。
然而,就在光繭徹底消散的剎那,他那深陷眼窩中緊閉的眼瞼,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死寂的地殼下積蓄著最后的力量。
凌無鋒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熊和共的眼瞼,握著劍柄的手無意識地又緊了幾分。他沒死!在那樣的毀滅風暴和空間破碎之力下,他居然…還活著!
終于!
熊和共那雙緊閉的眼睛,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睜了開來!
瞳孔渙散、失焦,布滿了血絲,如同蒙塵的琉璃。眼神茫然、空洞,仿佛魂魄還未完全歸位。他先是茫然地轉動了一下眼球,似乎無法理解自己身在何處,又經歷了什么。隨即,蝕骨腐魂散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和全身仿佛被碾碎的痛楚如同潮水般洶涌襲來,讓他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如同野獸瀕死的痛苦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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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嘶啞破碎的聲音從他干裂烏紫的嘴唇間擠出。
他的意識如同沉船,艱難地從冰冷黑暗的海底掙扎著上浮。破碎的記憶片段在腦海中瘋狂閃現:毀滅的碰撞…空間塌陷的漆黑奇點…恐怖的吸力…被拋飛的身體…刺骨的寒冷…無邊的劇痛…還有…那最后一眼看到的玄青色身影…
熊和共渙散的目光,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聚焦。穿透彌漫的雪粉,越過破碎狼藉的冰原,最終…定格在了百丈之外,那個單膝跪地、以劍拄地、同樣渾身浴血、氣息萎靡的身影上。
凌無鋒!
他還在這里!他沒有離開!
四目相對。
沒有驚天動地的殺意碰撞,沒有語爭鋒的凌厲。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兩個在超越極限的對決后同樣瀕臨崩潰的軀體,以及…那穿透風雪、復雜難明的目光。
熊和共的眼中,痛苦與迷茫之下,是一絲劫后余生的恍惚,還有那被慘烈意志強行點燃的不屈火焰。他看到了凌無鋒嘴角未干的金色血痕,看到了他玄青勁裝上的破損與冰霜,更看到了那雙沉靜眼眸深處…此刻清晰可見的劇烈波動、痛苦、茫然…以及那道幾乎貫穿靈魂的裂痕!
他…他的劍心…?!
熊和共心頭劇震!他雖然不明白空間破碎的具體原理,但親身經歷了那恐怖的力量,更能感受到凌無鋒此刻精神世界的劇烈崩塌!那追求絕對通明、纖塵不染的孤高劍心,似乎…被剛才那一擊徹底動搖了根基!這個認知,比身體的劇痛更讓熊和共感到一種難以喻的沖擊。
凌無鋒同樣看著熊和共。看著他那雙從渙散到聚焦、燃燒著不屈火焰卻又布滿痛苦血絲的眼睛。看著他殘破身軀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以及那即便昏迷也未曾消散的、如同烙印在骨子里的慘烈與沉凝。還有…那枚緊貼在他心口、此刻已斂去光華、卻依舊散發著淡淡蒼茫氣息的龜甲狀金屬片。
是他!是他身上那神秘的龜甲!是那股蒼茫古老的道韻!庇護了他,也…深深地撼動了自己!
疑惑、不甘、一絲被冒犯的屈辱…還有那無法說的、源自劍心裂痕的劇痛,在凌無鋒胸中翻騰。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質問,想探究,想用劍鋒去尋求一個答案。然而,當他觸及熊和共那雙同樣痛苦、卻帶著不屈和一絲…了然的眼神時,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質問?探究?在兩人都如同風中殘燭、道心(劍心)皆受重創的時刻?有何意義?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深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凌無鋒。比身體的創傷更甚,是精神支柱崩塌后的虛無與茫然。繼續戰斗?為了什么?為了斬斷那因對方拳意而生的塵埃?塵埃未除,劍心已裂!為了探尋那龜甲道韻的秘密?那蒼茫道韻如同天塹,此刻的他,連仰望都感到無力!
就在這死寂的對視中,熊和共的身體猛地又是一陣劇烈顫抖!蝕骨腐魂散的陰毒失去了龜甲道韻的強力鎮壓,再次瘋狂反撲!一股陰寒刺骨的黑氣瞬間涌上他灰敗的臉龐!他悶哼一聲,一大口帶著冰碴的黑血猛地噴出,濺落在身前的雪地上,迅速凍結!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絲力氣,軟軟地向后倒去,重重地靠在冰冷的黑色巨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
這一幕,如同最后的畫面,清晰地映入了凌無鋒的眼中。
他看到了熊和共眼中那不屈的火焰在劇毒反噬下痛苦地搖曳,看到了他生命如同殘燭般即將熄滅的脆弱。同時,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劍心深處那道巨大裂痕帶來的、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劇痛與空虛。
殺了他?此刻易如反掌。
但…殺了他,就能抹去那空間破碎的景象嗎?就能修復劍心的裂痕嗎?就能理解那蒼茫道韻嗎?
不能。
不僅不能,反而…像是一種逃避,一種對自己劍道信念的徹底否定!
一種更加復雜、更加陌生的情緒,悄然在凌無鋒那冰封的心湖中泛起一絲微瀾。不再是純粹的殺意,不再是探究的執念,反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同病相憐?抑或是…對那慘烈不屈意志的…一絲敬重?
他追求極致通明,斬斷虛妄。熊和共融合慘烈葬兵,向死而生。兩條截然不同的道,卻在剛才那超越極限的對撞中,共同觸碰到了…某種禁忌的、超脫此界的力量邊緣!也共同承受了這觸碰帶來的可怕反噬!
他(熊和共)的道,不在我的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