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云州城特有的喧囂與濕氣,穿過“聽雨小筑”雕花的木窗。這是一處位于城西南隅的幽靜院落,青瓦白墻,曲徑通幽,幾叢修竹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碎影,院角一池小小的荷塘,幾支晚荷亭亭玉立,散發著清雅的香氣。此地鬧中取靜,是柳輕煙師門在云州城的一處隱秘產業,此刻成了熊和共四人臨時的避風港。
正堂內燈火通明。一張紅木圓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醬香濃郁的鹵牛肉、酥脆金黃的炸魚、碧綠欲滴的清炒時蔬、一盆奶白色的魚頭豆腐湯香氣撲鼻。正中一壇尚未開封的“醉云仙”,泥封上透著歲月的痕跡,酒香隱隱透出,勾動著肚里的饞蟲。
趙莽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三道猙獰的傷口已敷上了柳輕煙師門秘制的金瘡藥,纏著干凈的棉布。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呼嚕呼嚕喝得山響,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發出滿足的嘆息:“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柳姑娘,你這地方,好!這魚湯,更好!比俺們鏢局伙房的強十倍!”他放下碗,大手一抹嘴,看著柳輕煙,眼中滿是感激和豪氣,“今天要不是柳姑娘及時趕到,一劍傷了那毒泥鰍,俺老趙這條命,還有丫丫…唉!大恩不謝!以后水里火里,俺趙莽皺下眉頭,就不是人養的!”
唐小七正殷勤地給丫丫剔著魚刺,將細嫩的魚肉小心地喂到她嘴邊。丫丫洗干凈后的小臉粉雕玉琢,穿著柳輕煙找來的素色小襖,雖然眼神里還殘留著驚懼后的怯懦,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她小口吃著魚肉,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環境和新認識的姐姐。唐小七聞,也抬起頭,對著柳輕煙嘿嘿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就是就是!柳姐姐那‘流云無痕’一劍,真是神來之筆!快得連影子都瞧不見!那老毒蛟的腰子怕不是被捅了個對穿?嘿嘿,看他以后還怎么作惡!”
柳輕煙端坐一旁,月白色的勁裝纖塵不染,青玉簪束起的長發在燈光下泛著柔順的光澤。她并未動筷,只是端著一杯清茶,聞微微搖頭,聲音清越平和:“趙大哥重了。毒蛟幫倒行逆施,以稚童煉丹,人神共憤。路見不平,拔劍相助,分內之事。”她目光轉向熊和共,清澈的眸子里帶著一絲探究,“倒是熊兄,葬兵谷一行,似乎…脫胎換骨了?”她敏銳地察覺到熊和共身上那股沉凝如山、卻又隱含殺伐的獨特氣質,與楓林切磋時截然不同。
熊和共坐在柳輕煙對面,破舊的斗篷早已脫下,換了一身干凈的深灰色布衣。他腰背挺直,氣息沉靜,左肩的僵硬和腰側的虛弱感蕩然無存。他正用一把小匕首切割著面前的鹵牛肉,動作沉穩有力。聽到柳輕煙的話,他抬起頭,目光平靜:“略有寸進。多虧了葬兵谷的‘磨礪’。”他沒有細說那三日悟拳的兇險與機緣,只是舉起了面前倒滿清水的粗瓷杯,對著柳輕煙、趙莽和唐小七:“今日能脫困,全賴諸位同心協力。熊某以水代酒,謝過!”
“哈哈哈!自家兄弟,謝個啥!”趙莽豪爽大笑,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熊和共肩上,震得他杯中清水都晃了晃,“要謝,也得是俺謝你!要不是你最后那一下…叫啥來著?葬兵勢?把那毒霧都給震開了,柳姑娘那一劍也夠不著那老毒蛟!還有你給俺拔那鬼煞毒…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他越說越興奮,目光熱切地投向桌上那壇未開的“醉云仙”,“柳姑娘,這好酒…還不開嗎?俺這肚子里酒蟲都快爬出來了!”
柳輕煙莞爾,清冷的眉眼間難得露出一絲柔和:“酒菜齊備,自當盡興。小蓮,開酒。”
侍立在一旁的一個青衣小婢應了一聲。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相貌清秀,低著頭,顯得有些拘謹。她快步走到桌邊,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壇沉重的“醉云仙”,指尖微微有些發白。她拔開泥封,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帶著陳年的芬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果木氣息,令人精神一振。
小婢捧起酒壇,動作略顯僵硬地開始為眾人斟酒。她先走到趙莽身邊,酒液傾入粗瓷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趙莽早已等不及,喉頭滾動,眼睛發亮。接著是唐小七,然后是柳輕煙面前的青玉小杯。最后,她捧著酒壇,來到了熊和共身側。
就在酒壇傾斜,暗琥珀色的酒液即將注入熊和共面前酒杯的剎那!
熊和共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龜息之法運轉不輟,微息感知如同最精密的蛛網,籠罩著整個廳堂。酒香濃郁,但在那醉人的芬芳之下,一股極其極其細微、混雜在酒氣與果木香中的異樣氣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粒微塵,被他瞬間捕捉!
那氣息…冰冷!滑膩!帶著一絲腐朽的甜腥!如同毒蛇爬過陰濕的苔蘚!與這陳年佳釀的醇厚芬芳格格不入!
劇毒!
而且絕非尋常毒藥!這氣息隱晦到了極致,若非他龜息微息之法在葬兵谷后又有精進,對氣息的辨析已臻至毫巔,根本不可能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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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毒者…目標是誰?是沖著他這身負血煞令的“張二牛”?還是沖著柳輕煙?亦或是…所有人?
電光石火間,熊和共已做出決斷!他不能聲張!打草驚蛇,下毒者必然潛逃,線索就斷了!必須…引蛇出洞!
就在酒液即將注滿酒杯的瞬間!
熊和共端杯的右手,食指指尖極其隱蔽地、如同拂去灰塵般,在杯沿內側輕輕一抹!指尖凝聚的一絲微息內力,帶著葬兵勢的沉凝氣機,不著痕跡地沾染在杯壁上。
“有勞。”熊和共的聲音依舊平靜,對著小婢微微頷首。
小婢似乎松了口氣,低低應了聲“是”,抱著酒壇退到一旁角落,垂手侍立,頭埋得更低了。
“哈哈!好酒!好酒啊!”趙莽早已按捺不住,端起面前那碗香氣四溢的“醉云仙”,深吸一口氣,滿臉陶醉,“俺先干為敬!敬咱們兄弟同心!敬柳姑娘俠義心腸!”說罷,他豪氣干云地舉起海碗,就要往嘴邊送!
“大哥!”熊和共的聲音陡然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趙莽動作一頓,愕然看向熊和共:“二弟?”
熊和共沒有看他,目光卻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剛剛斟滿的酒上。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杯沿上那處被他做過手腳的地方輕輕一點,然后緩緩抬起手指。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只見熊和共那根沾了酒液的食指指尖,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極其詭異的幽藍色!那藍色如同活物,迅速蔓延,眨眼間便覆蓋了整個指尖,并隱隱透出一股陰寒的氣息!
“嘶——!”唐小七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煞白!作為唐門弟子,他太清楚這代表什么了!這是劇毒入體、侵蝕血脈的征兆!而且是極其陰狠的奇毒!
“酒有毒!”熊和共的聲音冰冷如刀,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角落那個臉色慘白、渾身開始微微顫抖的青衣小婢!
“什么?!”趙莽驚得差點把海碗摔在地上!看著自己碗里清澈的酒液,又看看熊和共那幽藍色的指尖,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他剛才差點就把這毒酒灌下去了!
柳輕煙臉色一沉,清冷的眸子里瞬間寒光四射!她并未去看自己的酒杯,目光如利劍般刺向那小婢:“小蓮?!”
“不…不是我…我…”那小婢“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語無倫次,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拿下!”柳輕煙一聲清叱!
唐小七反應最快!他離那小婢最近,身形一晃已至近前!手中的筷子如同靈蛇吐信,閃電般點向小婢雙肩的“肩井穴”!這一下又快又準,意在瞬間制住對方,不給她反抗或自盡的機會!
然而,就在唐小七的筷子即將觸及小婢肩頭的剎那!
異變再生!
那小婢眼中驚恐絕望的神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狠戾!她猛地抬頭,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如同毒蛇般探出!五指成爪,指甲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帶著一股腥風,竟不是抵擋唐小七,而是直抓唐小七的咽喉!速度之快,招式之狠辣,哪里像一個普通婢女?!
“找死!”唐小七又驚又怒!他沒想到對方竟敢反抗,而且身手如此詭異歹毒!倉促間,他點出的筷子變點為掃,帶著凌厲的勁風,狠狠抽向對方抓來的毒爪手腕!同時身體急退!
啪!
筷子精準地抽在對方手腕上,發出脆響!那小婢手腕劇痛,毒爪一偏,擦著唐小七的衣襟掠過!但她動作毫不停滯,左手竟順勢從腰間一抹,一道烏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射旁邊正因驚變而呆住的丫丫!
聲東擊西!她的目標,竟是丫丫!
“丫丫!”趙莽目眥欲裂!他距離稍遠,救援不及!
千鈞一發!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后發先至!正是熊和共!
在唐小七出手的瞬間,熊和共就已動了!葬兵勢的氣機早已鎖定那小婢!見她毒爪抓向唐小七,又見烏光射向丫丫,他眼中寒芒爆射!左腳猛地一踏地面!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