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咔嚓！

拳鋒并未完全觸及石樁，但那凝聚到極致的拳意，那無形的“勢”，已隔空狠狠撞了上去！

一人高的堅硬青石樁，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竟從熊和共拳鋒所指之處，猛地炸裂開來！碎石如雨，裹挾著冰屑四散激射！石樁上半截歪斜著栽倒，斷口處犬牙交錯，赫然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由內而外生生震斷！

熊和共保持著出拳的姿勢，微微喘息，看著自己染血的拳頭，又看看那斷裂的石樁，眼中先是茫然，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

“意…這就是拳意！”他喃喃自語，一股難以喻的暢快感席卷全身，仿佛打通了某種無形的關隘。這一刻，身體的疲憊似乎都減輕了大半。

**箭樓上。**

熊震山負在身后的雙手，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那深邃如古井的眼底，終于清晰地映出了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驚與…激賞！隔著漫天風雪，隔著數十丈距離，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兒子那一拳中蘊含的“勢”！那是真正觸摸到“拳意”門檻的標志！這份悟性，這份執著…熊震山心中百味雜陳，欣慰如潮水般涌上，卻又被更沉重的現實壓住。

“拳意初凝…”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好！好小子！比你老子當年…強！”

旁邊的莫老也停下了擦拭青銅匣的動作，渾濁的老眼瞇起，看向演武場中斷裂的石樁，又看看狂喜的少年，臉上皺紋舒展，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低聲道：“虎父無犬子…熊家血脈，未絕啊。”

**演武場中。**

熊和共沉浸在拳意初成的巨大喜悅里，反復看著自己的拳頭，感受著體內奔涌的力量似乎多了一份難以喻的靈性與掌控。他深吸幾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目光再次投向場邊僅剩的幾根完好石樁，灼熱如火。剛領悟拳意，正需鞏固！他身形一動，就要再次演練。

“夠了！”

一聲低沉威嚴的斷喝，如同悶雷滾過演武場，瞬間壓過了呼嘯的風雪聲。

熊和共動作一僵，循聲望去。只見父親熊震山不知何時已走下箭樓，穿過風雪，大步來到演武場邊。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高大的身影帶著山岳般的壓迫感。

“爹。”熊和共連忙收勢站好，恭敬行禮。臉上狂喜稍斂，但眼中的光芒依舊灼熱。

熊震山走到斷裂的石樁旁，伸出寬厚粗糙、布滿老繭的大手，撫摸著那嶙峋的斷口。觸手冰涼堅硬，斷口處石質紋理清晰，是被一股極其凝聚、剛猛霸道的力量瞬間摧毀的結構。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拳意初凝，勁力收束由心，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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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父親的首肯，熊和共心中一喜，剛要說話，卻聽熊震山話鋒陡然一轉，嚴厲如刀鋒：“但得意忘形，不知收斂，便是取死之道！”

熊震山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刺熊和共雙眼：“你可知這青崗巖石樁，堡中僅余幾何？毀一根便少一根！熊家堡今非昔比，早已不是當年富甲北地、資源任取的武林魁首！每一塊磚石，每一粒米糧，皆來之不易！練拳練到毀壞堡內公物，這便是你領悟的‘拳意’？”

字字如錘，敲在熊和共心頭。他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涌上愧疚的赤紅。他方才沉浸在領悟的狂喜中，確實未曾想到這一層。看著那斷裂的石樁，再看看父親嚴厲中帶著沉痛的目光，熊和共低下頭：“爹…孩兒知錯了。是孩兒莽撞。”

熊震山看著兒子低垂的頭顱和染血的拳峰，嚴厲的目光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但語氣依舊冷硬：“武道之路，勇猛精進固然重要，但更需懂得‘分寸’二字！過剛易折，過盛則衰！力量需收放由心，更要明白，力量為何而用！若只知一味破壞，與莽夫何異？與我熊家堡那些敗落殆盡的紈绔先祖，又有何區別？”

他上前一步，伸出大手，重重拍在熊和共寬厚堅實的肩膀上，一股沉穩雄渾的暖流透體而入，瞬間驅散了熊和共體內淤積的寒氣與疲憊。

“去！”熊震山收回手，指向主樓方向，“用飯！洗漱！換身干凈衣服！然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演武場上其他幾根完好的石樁，又落回兒子臉上，聲音沉緩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將這石樁斷處清理干凈。今日，不必再練了。練拳不練功，終究一場空。體魄是根，根基不穩，再高的樓閣也是空中樓閣，風一吹就倒。午后，祠堂等我。”

“是，爹！”熊和共心中雖有繼續打磨拳意的渴望，但對父親的敬畏和方才的教訓讓他不敢多，恭敬應下。

熊震山不再看他，轉身，玄色大氅卷起一片風雪，大步離去。背影在漫天風雪中，依舊挺拔如松，卻透著一股難以喻的孤寂與沉重。

熊和共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轉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拳頭和那斷裂的石樁，默默握緊了拳。風雪更大了，吹在汗濕的身上，刺骨冰寒，卻澆不滅他眼中那團名為“武道”的火焰，反而在父親那番話后，燃燒得更加沉凝，更加內斂。

他深吸一口氣，凜冽的空氣灌入肺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那斷裂的石樁前，俯下身，開始一塊一塊，徒手清理那些沉重鋒利的碎石。手指被尖銳的石棱劃破，鮮血混著冰屑凍住，他也渾然不覺，動作沉穩而專注。

箭樓陰影里，莫老抱著那個擦拭干凈的青銅匣，靜靜地看著風雪中那個清理碎石、沉默卻堅毅的少年身影，又望了一眼熊震山離去的方向，布滿皺紋的臉上，掠過一絲深沉的憂慮，最終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呼嘯的北風里。

風雪漫天，古老的熊家堡靜默矗立。演武場上，唯有少年搬動石塊的沉悶聲響，以及他口鼻間噴出的、越來越悠長凝練的白色氣箭，在寒風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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