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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面
第一次見到梁經繁是在一個百歲老人的生日會上。
宴會設在云頂山莊,一個她從來都沒有聽過的地方。
她照顧的病人里有一個叫梁學真的小女孩,非常纏她,只有她在身邊時狀態才會比較穩定,所以受邀跟著一起來了。
宴會還來了很多人,她甚至看到了很多平時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大人物。
這肯定不是一個普通老人的壽宴。
真真的家世似乎也并不是她以為的那種普通富貴的家庭。
梁經繁在前面接待,上身穿了件暗門襟的中式西服,溫和的小立領剛好卡在喉結處,克制又內斂。
他立于觥籌交錯的廳堂內,眼角含著淡淡的笑,溫和有禮地接待各路來賓,應對得宜,跟所有人都能熟稔而不刻意的寒暄幾句。
這個尺度把握得恰到好處。
是世家大族才能培養出來的溫潤涵養和底蘊。
賓客將壽禮遞給一旁的管家登記。
又經過一道道繁瑣的拜壽大禮后,終于等到宴會開始。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被推著出來,坐到了主位。
他穿著一身紅地織金壽字紋唐裝,交錯的皺紋與全白的須發里似乎還殘留著封建時代的痕跡。
老人是真真的太祖爺爺。
他是清末民初的人,只差一歲便要踏進百歲老人的行列。
管家在他耳邊不知說了什么,他點點頭,然后掃視了一圈眾人。
那雙見識過各種風風雨雨,經歷過歷史驟變的眼,深沉到仿佛只需輕飄飄的一掃,就能將你從皮到骨拆解透徹。
主桌都是至親,白聽霓被安排在了孩子這一桌,真真的媽媽紀文珠則坐在另一側。
紀文珠和真真看起來也有點怕這個老人,他的目光掃向這一桌的時候,兩人便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還好,老人只是簡單說了幾句就開席了。
冷盤被撤下,精致的珍饈被禮儀周全的服務人員流水般呈上來。
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注)
這絕對是她吃過的口感層次最豐富的一次宴席了。
有些菜的顏色看起來很清淡,但一入口就能感受到食材的鮮美被發揮到了極致。
白聽霓吃得高興,真真給她夾了塊魚肚最嫩的位置。
“白姐姐,這個好吃,快嘗嘗。”
紀文珠制止了她的行為,“真真,給別人布菜是不可以夾魚的。”
“為什么啊?”
“因為魚是帶刺的,如果客人沒注意卡到了,這就是你的不對。”
“這個部位沒有刺。”她不服氣道。
“那也不可以,這是規矩。”
“我只是覺得這個很好吃想分享給喜歡的人,為什么這也要教訓我!”
“這不是教訓,真真,你是梁家的孩子,一定要懂規矩明白嗎?”
真真不說話了,戳著碟中的白肉,悶悶不樂。
白聽霓不動聲色接過話:“這么多菜,我好多都沒吃過呢,還有哪道你覺得好吃的給我推薦推薦?”
“嗯!”她瞬間又興奮起來,“這道八寶芙蓉鱘也特別好吃。”
紀文珠:“真真,記得要用公筷。”
“我知道。”
小女孩從這道菜里夾了一塊蟹肉給她,然后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
“哇,真的很好吃!”
“我就說。”她向前面張望一眼,“看,太祖爺爺給叔叔也夾的這道菜!”
梁經繁坐在離老爺子右手的位置,他的父親梁承舟坐在左邊。
老爺子從這道菜里夾了塊鴨肫放到他的碗里,叮囑道:“經繁,再忙也要好好吃飯。”
“嗯,太爺爺,我記著呢。”
男人面不改色地放進口中,接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男人面不改色地放進口中,接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好像并沒有咀嚼,直接就著酒吞咽了下去。
很奇怪。
像是小孩子吃苦藥時的表現。
真真似乎也發現了,她跑到前面,關切地看著梁經繁說:“叔叔,你不喜歡這道菜嗎?不喜歡為什么還要吃。”
梁經繁還沒開口,梁錦鴻瞪了她一眼,“沒規矩。”
“爸爸……”
“回你的座位上去,不要亂說話。”
紀文珠趕緊上去將她抱了回來。
真真趴在她懷里,頭埋得很深。
紀文珠耳提面命:“真真,有些話不能隨便說,很不禮貌,你要分清楚場合……”
“先別說了。”白聽霓察覺到她有點不對勁,拍了拍女孩后背,“真真?”
小女孩本來只是窩著,現在肩膀都開始微微抖動,拳頭也握得緊緊的。
呼吸變得急促,依稀能聽到牙齒磕磕的響。
這是病情發作的前兆。
白聽霓蹙眉低聲對紀文珠說了一聲。
兩人趕緊起身,紀文珠讓白聽霓先將真真抱到外面,然后找了個理由跟長輩解釋了一下,也隨后離席。
白聽霓找了個角落,這里離最后面的一個衛生間很近,如果真真出現應激反應后引發嘔吐的話更方便去清理。
真真突然開始大聲尖叫,表現出了很高的攻擊性,八歲的小女孩發起瘋來,她一個成年人都差點控制不住。
“真真,真真。”她緊緊抱著住女孩,一聲聲呼喚她的名字,“我知道你很生氣,發泄出來是好的,但你這樣會傷害到自己。”
紀文珠跟過來想看看情況,“她怎么了?”
真真哐哐地用小手砸自己的頭,拼命拍打兩邊的耳朵,聲音尖利,“我不聽不聽!走開走開!”
“紀女士,她現在可能不想聽家長說話,您先離開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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