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舉了兩個例子,都是大同分局問題項目的前期關鍵審批節點。何文山承認,他利用張振華的信任和影響力,為這些項目掃清了部分制度障礙。
“但是,”何文山猛地抬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掙扎,“我必須向組織說明,我從未向張老透露過我與境外的關系,也沒有直接要求他為我做違法的事情。他……他可能只是出于對技術發展的急切心情,或者被我們這些人營造的假象蒙蔽了。那些項目的最終腐敗和泄密,是我的責任,是馬保國、王啟明他們的責任。”
他在竭力將張振華的責任限定在“失察”和“被利用”的范圍內,試圖切割。
鄭組長一直靜靜地聽著,此時緩緩開口:“何文山,你說你從未向張振華同志透露過你與境外的關系。那么,你通過他的影響力促成的那些項目,最終產生的某些‘技術合作’和‘后續服務’,流向了與那個港商有關的公司,這一點,張振華同志是否知情?或者,他是否從中獲得了任何形式的利益?”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也是區分“失察”與“共謀”甚至“利益交換”的關鍵。
何文山臉色白了白,低下頭,沉默了足有一分鐘,才艱澀地說:“我……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張老知情,或者獲得了利益。那些公司的背景很復雜,層層轉包,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商業合作。但是……但是有一次,那個港商私下跟我說過,有些關系需要‘打點’,‘上面的香要燒到’。他暗示,有些錢……是作為‘咨詢費’或者‘贊助費’,流向了某些與項目推動有關的……‘相關人士’設立的基金會或研究機構。具體……具體到張老個人,我不清楚。”
他沒有肯定,但也沒有完全否認,留下了一個模糊而危險的影子。
鄭組長沒有繼續追問這一點,轉而問了幾個關于那個港商的具體聯絡方式、交接手法、以及何文山自己保留的證據等問題。何文山一一回答,比之前審訊時配合了很多。
匯報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結束時,何文山顯得筋疲力盡,幾乎癱在椅子上。
鄭組長站起身,對戴志強說:“做好筆錄,讓他簽字。加強看管。”然后,他看了一眼單向玻璃的方向,對周副局長低聲說了一句什么,便轉身離開了審訊室。
幾分鐘后,林衛國被工作人員請到了安全點內另一個安靜的小房間。鄭組長和周副局長已經在里面。
“林衛國同志,坐。”鄭組長指了指椅子,態度平和。
“鄭組長,周局長。”林衛國恭敬地坐下,腰背挺直。
鄭組長打量了他一下,開口問道:“剛才何文山的匯報,你都聽到了。有什么想法?”
林衛國知道這不是閑聊,是考校,也是了解一線干部的看法。他謹慎地思考了幾秒,回答道:“鄭組長,周局長,何文山的供詞,基本印證了我們前期調查的方向,也提供了更清晰的脈絡。特別是關于他如何利用技術權威身份和上級信任,影響項目審批、發展下線、并與境外聯絡的部分,邏輯上是連貫的。至于涉及張振華老部長的情況……我認為,何文山在盡力切割,但有些關聯恐怕難以徹底撇清,尤其是‘咨詢費’、‘贊助費’流向不明這個問題,需要徹查。”
他沒有夸大,也沒有回避,基于聽到的內容給出了客觀分析。
鄭組長微微頷首,看不出滿意與否,繼續問:“如果你是調查組的負責人,面對現在的情況,下一步重點應該放在哪里?”
這個問題更直接。林衛國深吸一口氣,答道:“第一,立即對何文山供出的那個港商實施控制,獲取直接證據,切斷這條境外聯絡渠道,并查清資金流向。第二,依據何文山提供的線索,徹底核查他所提及的、可能存在問題或異常資金往來的‘基金會’、‘研究機構’。第三,對張振華老部長,在嚴格遵守組織程序和醫療允許的前提下,進行必要的、審慎的詢問或情況了解,澄清疑點。第四,加快對大同分局內部涉案人員的審理,固定全部證據,形成完整證據鏈。同時,確保分局整體穩定。”
他條理清晰地列出了四個方向,既有對外追擊,也有對內深挖,既有對關鍵人物的審慎處理,也有對基層局面的穩控考慮。
周副局長看了鄭組長一眼,點了點頭。鄭組長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贊許神色。
“思路是清晰的。”鄭組長緩緩說道,“何文山開口,是重大突破,但也意味著斗爭進入了更復雜、更困難的階段。涉及老同志,涉及歷史問題,涉及境外勢力,每一點都需要慎之又慎,但也不能畏首畏尾。證據,是唯一的標尺。”
他看著林衛國:“你們大同分局,是這場斗爭的發源地,也是風暴眼。你作為分局的主要領導,身處一線,感受最直接。接下來,無論調查指向哪里,無論外面有什么風雨,分局這個陣地,必須牢牢守住。生產不能亂,隊伍不能散,人心不能浮。這是你的責任,也是對調查工作最大的支持。”
“是,鄭組長。我保證,大同分局黨委一定堅守崗位,履職盡責,確保穩定。”林衛國肅然應道。
“好。”鄭組長站起身,“今天就到這里。志強同志會跟你保持聯系。記住,今晚聽到的一切,嚴格保密。”
“明白。”
離開安全點,坐在返回分局的車上,林衛國的內心并未輕松。鄭組長的話猶在耳,何文山供詞中那些模糊的陰影更讓人心頭沉重。張振華的身影,雖然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卻仿佛一個巨大的漩渦,吸附著無數的秘密和壓力。
車子駛入市區,夜色闌珊。林衛國讓周大勇直接開回分局辦公樓。他想再去辦公室待一會兒,理理思緒。
剛走進辦公樓大門,值班室的老楊就迎了出來,臉上帶著些緊張:“林書記,您可回來了。剛才戴組長那邊來電話,說有急事,讓您回來務必立刻聯系他。”
林衛國心里一緊,快步上樓,用保密電話撥通了戴志強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被瞬間接起的,戴志強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
“衛國,出事了。我們安排在廣州監控那個港商的小組匯報,目標在今晚一次例行外出后失蹤,疑似提前察覺,潛逃了。幾乎同時,北京方面傳來消息,張振華老部長的病情……出現‘反復’,醫療專家組正在搶救。還有……”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沉:
“趙德順在監房里鬧起來了,吵著要立刻見你,說是有關于何文山和‘上面’的極端重要情況,必須當面告訴你,否則……他寧可帶著秘密‘爛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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