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強電話里傳來的幾個消息,一個比一個急迫,像幾記重拳,接連砸在林衛國心口。
港商潛逃,張振華病情“反復”搶救,趙德順突然鬧著要見自己……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話筒快速問道:“何處長,廣州那邊有沒有追蹤方向?張老那邊情況有多嚴重?趙德順具體什么狀態?”
戴志強的聲音透著緊繃:“港商是在去深圳方向的路上失去蹤跡的,可能走水路或利用假證件,廣東的同志正在全力追查。張老那邊,醫院內部傳來的消息是情況危急,但具體細節嚴格保密。至于趙德順……”他頓了頓,“情緒很不穩定,一會兒說要戴罪立功,一會兒又說有人要滅他的口,咬死了必須見你,說只有你能保住他的命,他才敢說。監房看守報告,他應該是聽到了什么風聲,或者受到了某種刺激。”
林衛國迅速思考。
港商潛逃,意味著一條關鍵的境外線索可能中斷。張振華病情“反復”,在這個時間點過于微妙,無論是真病危還是其他原因,都會對調查產生復雜影響。
而趙德順的異常,很可能與何文山開口、以及港商潛逃的消息泄露有關——調查組內部或者看守環節,或許并不絕對嚴密。
“何處長,趙德順要見我,您看……”
“鄭組長指示,可以見。”戴志強語氣果斷,“但必須做好充分準備和安全保障。趙德順現在情緒極端,他的話需要仔細甄別,可能是想保命胡亂語,也可能真掌握了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你見他的時候,我會安排人在隔壁監聽,也會做好應急準備。時間定在明天上午,地點就在安全點的審訊室。你以分局領導關心下屬、了解情況的名義去,注意談話策略。”
“明白。”林衛國應下,又問,“那我今晚……”
“你先休息,保持電話暢通。廣州和北京一有進一步消息,我立刻通知你。明天上午九點,我派人去接你。”戴志強說完,掛了電話。
林衛國放下話筒,在辦公室里又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他想起鄭組長說的“斗爭進入了更復雜、更困難的階段”,果然,突破口剛出現,反撲和意外就接踵而至。
他沒有立刻回招待所,而是翻開工作筆記,梳理了一下明天分局原定的工作安排:上午有個安全生產月度分析會,下午要去工務段檢查一段線路大修進度。他拿起電話,打給劉峰家。
劉峰很快接了電話,顯然也沒睡踏實。
“劉局長,是我。明天上午的安全生產分析會,你主持一下。我臨時有點急事要處理,可能趕不過去。下午工務段的檢查,也請你代勞,重點看看防洪預案落實情況。”林衛國語氣平穩地交代。
劉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然后干脆地回答:“好的,林書記,你放心。會議和檢查我都安排好。”他沒問林衛國要去處理什么“急事”,這是多年體制內工作的默契。
安排妥當分局工作,林衛國才回到招待所。
躺在床上,他仔細回想戴志強說的每一個細節。
趙德順……
這個最初看起來懦弱惶恐的老科員,在羈押了一段時間后,突然變得如此激烈,他到底想說什么?又為什么指定要見自己?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戴志強派來的車準時停在分局招待所門外。
林衛國上車后,發現開車的正是行動組的一名骨干,副駕駛還坐著一位神情精干的年輕干部,對他點頭示意后便不再說話。車子沒有拉窗簾,但行駛路線明顯避開了主干道。
九點整,林衛國再次來到郊外農機廠安全點。這里的氣氛比昨晚更加肅穆,崗哨明顯增加了。
戴志強在指揮室等他,眼中有血絲,但精神還算集中。“衛國,來了。趙德順已經在審訊室。按照計劃,你單獨進去,我們的人在外間監聽和錄像。記住,他是戴罪之身,你現在是代表組織去了解情況,不是私人交談。穩住他情緒,引導他說出實情,但不要做任何承諾,尤其不能承諾減刑或保命。明白嗎?”
“明白。”林衛國點頭。
“還有,”戴志強壓低聲音,“何文山開口后,我們內部進行了一輪保密教育,但趙德順的反應說明,消息可能還是以某種方式泄露了,或者他通過其他渠道感知到了變化。你談話時注意觀察,看他是否知道何文山的情況。”
林衛國深吸一口氣,推開審訊室的門。
趙德順坐在審訊椅上,雙手戴著手銬,放在身前的小隔板上。
短短一段時間不見,他瘦了不少,眼窩深陷,頭發蓬亂,但眼神卻反常地亮,里面充滿了恐懼、焦灼,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看到林衛國進來,他猛地挺直了身體,手銬碰在隔板上發出哐當一聲響。“林書記!林書記您可來了!”他的聲音嘶啞而急切。
“趙德順。”林衛國在他對面坐下,隔著一張桌子,語氣平靜而嚴肅,“聽說你要見我,說有重要情況要向組織反映。我現在代表分局黨委,來聽你說。你要實事求是,把你知道的情況,原原本本講清楚。”
“我說!我一定說!”趙德順連連點頭,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墻角可能存在的監控設備方向,顯得鬼鬼祟祟,“林書記,我……我知道我罪大惡極,我坦白,我都坦白!但有些事……有些事我上次沒敢說,是……是有人威脅我,說我要敢多說一個字,我全家都不得好死!”
“誰威脅你?”林衛國問。
“就……就是……‘老師’!”趙德順咽了口唾沫,“不,是何文山!何局長!他……他早就跟我說過,萬一出事,就說是馬保國、王啟明他們干的,把他撇干凈。他說他在上面有人,能保我沒事,至少能少判幾年。可……可現在……”他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我知道他出事了!他是不是被抓了?是不是什么都說了?”
林衛國心中一動,趙德順果然知道了何文山的情況。
他臉上不動聲色:“何文山的問題,組織上自然會查清楚。你現在要說的是你知道的情況,不要東拉西扯。”
“我說!我說!”趙德順似乎被林衛國的平靜震懾,稍微冷靜了一點,但語速依然很快,“何文山他……他不光是讓我傳話、打探消息。他還讓我……讓我替他保管過一些東西!”
“什么東西?”
“錢!還有……還有一些小本子,上面記著數字,像是賬本,還有……還有幾張外國銀行的單子,我看不懂。”趙德順喘著氣,“他讓我把這些東西藏在我老家屋后的地窖里,說除了他,誰也不能告訴。他說那是……那是‘保命符’,萬一他有什么不測,或者上面風向變了,這些東西能換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