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主任客氣了,請講。”林衛國語氣平穩。
“林書記,不知道您是否聽說了……”譚明遠停頓了一下,似乎難以啟齒,“張振華老部長,他……昨天下午突發心臟病,住院了。情況……不太好。”
“我聽說了。”林衛國沒有隱瞞,“希望老部長早日康復。”
“謝謝。”譚明遠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老部長一直很關心鐵路事業,尤其惦記著當年他傾注心血的一些老項目、老地方。這次病倒前,他還念叨過,說大同那邊有些情況,可能有些誤會,擔心挫傷了基層同志的積極性,也擔心一些歷史貢獻被誤解。”
他又開始傳遞“聲音”了,而且是以一個悲傷的、關心老領導的秘書身份。
林衛國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譚明遠似乎也不期待他接話,繼續道:“我今天打電話,沒有別的意思。一是老部長病倒,我們這些身邊工作的人,心里都很難受,也想讓相關方面的同志知道這個情況。二來……老部長一生清廉,為國為民,他的聲譽,我們這些后來人,都有責任維護。林書記,您在大同第一線,有些情況可能比我們更清楚。我只想說,無論調查進行到哪一步,希望能實事求是,能客觀看待歷史,能保護好那些真正為國家流過汗、出過力的老同志的名節。這也是……也算是對病中老部長的一點安慰吧。”
話說得非常藝術。通篇沒有一句要求停止調查或者為何文山開脫,但字里行間全是為張振華“正名”、強調“歷史貢獻”、要求“客觀看待”的訴求。而且把打電話的動機歸結為“告知病情”和“維護老領導聲譽”,合情合理,甚至帶點人情味。
林衛國知道,這比李成棟那種帶有地方保護色彩的施壓更難應對。他斟酌著用詞,緩緩說道:“譚主任,請放心。上級黨組織一直強調,要尊重歷史,實事求是。所有的調查,都是為了弄清事實,也是為了更好地推動事業發展。對于為國家和鐵路事業做出過貢獻的老同志,組織上始終是尊敬的。老部長的病情,我們都很關切,祝愿他早日康復。您說的這些,我會向相關領導轉達。”
他的回答同樣原則化,表達了尊重歷史的立場,將調查定性為“弄清事實”,并承諾“轉達”對方的關切,但沒有做出任何具體承諾。
譚明遠似乎也料到會是這樣的答復,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謝謝林書記。打擾您工作了。”說完,便掛了電話。
林衛國放下聽筒,沉思良久。
譚明遠這個電話,看似情感訴求,實則壓力更甚。他把張振華的病情和“聲譽”直接掛上了鉤,暗示如果調查“傷害”了老部長的聲譽,可能會引起更多同情甚至反彈。這是在打感情牌,也是在制造輿論壓力。
他立刻將通話內容報告給了戴志強。
戴志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冷笑道:“感情牌都打出來了。看來他們是真的有點急了。何文山這里久攻不下,他們怕夜長夢多。張老住院,不管是真是假,都給了他們一個很好的‘悲情’借口。譚明遠這是想用‘老革命’的聲譽和病情,來干擾調查方向,至少爭取時間和同情。”
“我們怎么辦?”林衛國問。
“不變。”戴志強斬釘截鐵,“加快對何文山的審訊和外圍證據搜集。鄭組長已經協調了更專業的人員加入審訊組,同時從安全部門調閱一些可能與何文山有關的陳年檔案。另外,我們決定對何文山采取一些特殊的審訊策略。”
“特殊策略?”
“嗯。暫時不便多說。你等著看結果。”戴志強沒有細講,但語氣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衛國,你那邊,再堅持一下。風暴眼,快到了。”
接下來兩天,林衛國明顯感覺到戴志強那邊的節奏在加快。保密電話聯系的頻率增加了,戴志強的聲音雖然疲憊,卻帶著一種越來越強的亢奮感。
分局內部,林衛國加強了值守和巡查。他特意去后勤科轉了轉,趙德順的座位空著,科里其他人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位老同事的“長假”,議論不多。他又去了機務段,旁聽了一次技術分析會,那位建議報廢信號發生器的老技師吳全有也被控制審查,會議由另一位老工程師主持,技術討論照常進行。表面上看,分局運轉如常。
但林衛國知道,這只是表象。李成棟、譚明遠的電話,張振華的住院,何文山的僵持……種種跡象都表明,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而他和戴志強,就在這網的中央。
周五晚上,林衛國在辦公室待到很晚。處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準備回招待所休息。
就在這時,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驟然響起,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林衛國立刻接起:“我是林衛國。”
電話那頭傳來戴志強沙啞卻帶著難以抑制激動的聲音,語速很快:
“衛國!突破了!何文山開口了!他承認了‘園丁’的身份,承認了長期利用職務之便和專業知識,為境外提供技術情報!他交代了一個關鍵的單線聯絡人,不是王啟明繼父那條線,是另一條更隱蔽的渠道!”
“他還交代了部分通過張振華老部長的影響力,為一些違規項目和技術路線開綠燈、打掩護的事情!雖然暫時沒有直接證據指向張老參與具體泄密,但何文山承認,張老對他的一些‘學術交流’和‘資料收集’行為,是知情且默許的,甚至在某些場合給過便利!”
林衛國的心臟猛地一跳,握緊了話筒:“他怎么會突然開口?”
戴志強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
“我們……讓他和他兒子何曉斌,通了一個電話。電話接通前,我們告訴他,何曉斌在德國的某些活動,我們已經掌握了初步證據,并且德國方面可能很快會有一些‘不友好’的調查動作。電話里,何曉斌的聲音很慌張,確實提到了最近被不明人員跟蹤和詢問……何文山聽完電話,整個人像垮了一樣,沉默了整整一個小時,然后……就全說了。”
戴志強頓了頓,語氣沉凝:
“他現在要求,見鄭組長,或者更高級別的領導。他說……他還有關于張振華老部長更重要的情況,要當面匯報。他聲稱,涉及一些……更高層面的安排和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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