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強電話里最后那句話,像一塊冰,瞬間讓林衛國握著聽筒的手心發涼。
張振華老部長,心臟病突發,住院,情況嚴重。
在這個節骨眼上?
他定了定神,對著話筒問:“何處長,消息確認了嗎?”
“北京方面正式通報過來的。”戴志強的聲音同樣凝重,“送醫過程、接診醫院、初步診斷都有記錄。但具體病情程度,是‘據說’比較嚴重。現在人已經住進高干病房,外界無法探視。”
林衛國迅速思考著。是真的突發疾病,還是……
一種以退為進、甚至是以此施壓或切斷調查線索的策略?如果是后者,那對方的反應速度和決斷,遠超他們之前的預估。
“那我們的調查……”林衛國試探著問。
“鄭組長已經和部里、還有相關部門緊急溝通。”戴志強語氣堅決,“調查不會停止,反而要加快!張老住院,無論是真是假,客觀上都會讓一些人產生觀望,或者讓一些想借他名義說話的人暫時收斂。這是我們的窗口期。必須趁著這個時間,把何文山這里的證據鏈徹底砸實!只要何文山的鐵案做成,后面不管牽出誰,都有基礎。”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程序上,對老部長的任何調查或詢問,都必須更加慎重,手續也會更復雜。但何文山是關鍵。突破他,很多問題才能迎刃而解。”
“我明白。”林衛國知道,此刻穩住分局,確保后院不起火,就是最重要的工作。“分局這邊我會盯緊。李成棟副書記那邊……”
“暫時不用理會。他拋出‘老干部座談會’的議題,現在張老突然住院,這個議題自然擱置。他短期內應該不會有新的動作。你按計劃把分局的穩定報告報上去就行。”戴志強指示,“另外,通知劉峰,最近分局所有對外的聯絡,特別是涉及市里有關部門的,都按正常工作程序辦,但所有接觸內容,要有記錄。非常時期,多留一份心。”
“好的。”
掛了電話,林衛國立刻把劉峰和紀委王副書記叫來。
他沒有提張振華住院的具體情況,只傳達了上級要求加快調查、同時務必確保內部穩定的精神,強調了近期對外聯絡的紀律和記錄要求。
劉峰和王副書記都是老同志,從林衛國格外嚴肅的語氣和要求的細節中,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鄭重地點頭領命。
接下來的兩天,表面風平浪靜。
分局的穩定報告按照程序上報了局黨委和市委。林衛國照常主持生產調度會,下現場檢查春融期線路安全,一切工作井然有序。李成棟那邊沒有再聯系,市委也沒有對那份報告做出特別的反饋。
但林衛國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愈發洶涌。他通過保密線路與戴志強保持著每天至少一次的通話。
何文山的審訊依然艱難。這個老專家心理素質極強,面對家里搜出的微型膠卷和密寫便箋碎片,他最初有短暫的慌亂,但很快又構筑起新的防線。
他承認膠卷里的資料是他“個人研究收藏”的,但辯稱是當年項目結束后按規定可以留存參考的非核心資料,否認主動提供給境外。對于密寫便箋,他干脆說記不清是什么時候寫的草稿,可能涉及一些“學術探討”。
至于兒子何曉斌的留學和海外匯款,他更是一推二五六,說是正常的人才培養和親戚往來。
“他在拖,也在等。”戴志強在電話里聲音沙啞,透著疲憊和焦灼,“等外面有人撈他,或者等我們證據不足拿他沒辦法。技術組對密寫便箋的殘留化學藥劑進行分析,發現是特定型號的間諜用密寫藥水,市面上根本沒有。但他咬死是‘記不清’。膠卷上的‘機密’印章是舊制式,他說當時管理不嚴,很多人都有留存。我們需要找到他傳遞這些資料的具體人證、物證,或者他與境外明確指示交易的記錄。”
“王啟明繼父那邊呢?電臺通訊記錄里,有沒有指向何文山的?”林衛國問。
“有間接關聯。通訊記錄里提到過‘老家來的園丁’,要求確保‘技術枝條’的輸送安全。但‘園丁’這個代號,沒有直接對應何文山的實名。何文山也否認知道這個代號。”戴志強說,“我們正在梳理何文山過去所有可能接觸到境外技術交流的渠道,包括他出國考察、參加國際會議、以及通過學術期刊通信等所有記錄。這是一個大海撈針的活兒,需要時間。”
時間。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張振華躺在醫院里,病情不明,但誰也不知道這個“窗口期”有多長。
這天下午,林衛國正在審閱機務段的一份技術改造方案,馮清敲門進來,臉色有些異樣。
“林書記,有您的電話,是……是北京長途,對方說姓譚。”
譚明遠?
張振華的前秘書?林衛國心中一凜。這個時候,他打電話來?
“接進來。”林衛國示意馮清出去,拿起了桌上那部保密性稍差、但通常用于對外公務聯系的電話。
“喂,我是林衛國。”
“林書記,您好,我是譚明遠。”譚明遠的聲音傳來,比上次更加低沉,帶著明顯的沉重和一絲沙啞,“不好意思,又打擾您。”
“譚主任客氣了,請講。”林衛國語氣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