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里戴志強那句“沈書記要見你”,簡短而緊急。林衛國沒有絲毫遲疑,立刻讓周大勇備車,趕往礦務局招待所。
夜色中,招待所獨立小院燈火通明,戒備比白天更加森嚴。
經過檢查,林衛國被直接引到二樓最里面的一個套間。這里臨時被改造成了沈鴻烈的辦公室兼指揮所。
沈鴻烈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后,戴著老花鏡,正看著一份材料。戴志強站在一旁。房間里氣氛凝重,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沈書記,戴書記,林衛國同志到了。”工作人員輕聲通報后,退了出去。
沈鴻烈抬起頭,摘下眼鏡,示意林衛國坐下。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比以往更加銳利,像能穿透人心。
“林書記,這么晚叫你來,是有緊急情況。”沈鴻烈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孫建業,在深圳被我們的人控制住了。初步審訊,他有重大立功表現,交代了不少關鍵情況。”
林衛國腰板挺直,專注傾聽。
“其中,他提到了你們大同分局一個代號叫‘信鴿’的中間人。”沈鴻烈目光直視林衛國,“這個‘信鴿’,負責在馬保國、王啟明這條線,與北方公司乃至更高層之間,傳遞信息、協調利益、處理麻煩。”
“根據孫建業的描述和我們對歷史往來記錄的分析,這個‘信鴿’并非王啟明本人,而是隱藏在分局內部另一個崗位上,看似不起眼,實則能量不小的人。”
分局內部,還有一個“信鴿”?
林衛國心中一凜。王啟明已經夠隱蔽了,竟然還有更深層的聯絡人?
戴志強在一旁補充,語氣冷峻:“孫建業交代,這個‘信鴿’在馬保國時期就非常活躍,許多非常規的操作指令、利益輸送的細節,都是通過他居中傳遞。他熟悉分局運作的每個環節,人脈很廣,而且極其謹慎,很少直接露面。”
“孫建業也只見過他兩次,都是在特定安排的‘安全屋’,對方戴著口罩和帽子,聲音也經過處理,無法辨認。但孫建業記得一個細節——這個人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舊傷疤留下的凸起。”
右手虎口,舊傷疤凸起。這個特征……
林衛國腦海中飛速閃過一張張面孔。分局里手上帶疤的人不少,但在那個位置,印象深刻的……
“孫建業還提到,”沈鴻烈繼續說,“這個‘信鴿’最近一次主動聯系北方公司,大概是在你們分局開始內部整頓、王啟明感到壓力之后。他傳達了‘上面’的指示,要求做好‘斷尾’和‘靜默’準備。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后來王啟明等人會采取那么極端的手段。”
“斷尾”、“靜默”……這是在為更大范圍的收縮或隱藏做準備。這個“信鴿”果然是關鍵樞紐。
“沈書記,戴書記,”林衛國沉聲道,“這個情況非常重要。右手虎口有舊傷疤凸起……這個特征,我會立刻在分局內部進行秘密排查。但范圍不能太大,以免打草驚蛇。”
“排查要快,但要講究策略。”沈鴻烈指示,“不能興師動眾。可以利用正常工作接觸、會議、或者體檢等機會,進行觀察。這個人隱藏很深,反偵察意識強,稍有風吹草動,就可能徹底潛藏或銷毀證據。”
“我明白。”林衛國點頭,隨即想到一個問題,“沈書記,孫建業有沒有提到,這個‘信鴿’可能的職務范圍或者活動規律?比如,他是不是經常需要外出?或者,有沒有什么特殊的愛好、習慣?”
沈鴻烈看向戴志強。戴志強開口道:“孫建業印象不深,只記得對方談中對分局各科室的業務、甚至一些領導的性格特點都很熟悉,像是個‘老機關’。另外,提到過兩次接頭,一次是在市圖書館的舊期刊閱覽室,一次是在郊區的一個廢棄鐵路道班房。時間都是工作日的下午,似乎是利用了正常的離開崗位時間。”
老機關。熟悉內部情況。
能利用工作時間外出……這范圍可以縮小很多。至少,必須是有一定資歷、崗位有一定自由度、且對分局內外都很熟悉的人。
林衛國心中迅速篩選著符合條件的人選。各科室負責人?老資歷的科員?
甚至……班子成員?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驚了一下。
不,不會。班子成員目標太大,不符合“不起眼”的描述。
“還有一個情況,”沈鴻烈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嚴肅,“孫建業在壓力下,回憶說,大概在去年年底,這個‘信鴿’曾經隱晦地透露過,他們這條線上的‘大老板’,對你們分局新來的年輕領導……也就是你,林衛國同志,很不滿意。認為你壞了規矩,動了根本。當時就有過‘敲打’一下的議論,但后來因為其他事情耽擱了。”
林衛國瞳孔微縮。去年年底?
那就是他剛來大同分局不久,開始著手整頓的時候。原來那么早,自己就已經被這條黑線上的人盯上了,甚至列入了“敲打”名單。
后來的風風雨雨,恐怕不完全是馬保國、王啟明這些人的個人行為,背后還有這只“信鴿”乃至更高層“大老板”的影子。
“所以,林書記,”沈鴻烈看著林衛國,目光如炬,“你現在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已經暴露出來的這幾個人。還有隱藏在暗處,甚至可能就在你身邊,對你懷有敵意、隨時可能再次出手的‘影子’。你的處境,比我們之前預估的,可能更復雜一些。”
“感謝沈書記提醒。”林衛國語氣沉穩,并無懼色,“既然選擇了這份工作,就做好了面對各種挑戰的準備。明槍暗箭,都是意料之中。我會更加小心,也會盡快想辦法把這個‘信鴿’挖出來。”
“有這個決心就好。”沈鴻烈微微頷首,露出一絲贊許,“調查組會全力支持你。技術手段、外圍偵查,需要什么配合,直接向志強同志提。但內部甄別,要靠你。記住,既要堅決,又要穩妥。證據是關鍵。”
“是。”林衛國應道。
從沈鴻烈房間出來,戴志強送他到樓梯口,拍了拍他肩膀,低聲道:“壓力不小吧?沈書記把最核心的情況都跟你交了底,是信任,也是考驗。這個‘信鴿’不挖出來,分局就談不上干凈,你也難安全。放手去做,有我和沈書記在后面。”
“謝謝戴書記。我知道該怎么做。”林衛國感激道。
回到車上,周大勇發動車子,輕聲問:“林書記,回分局?”
“嗯。”林衛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像過電影一樣,回放著分局里那些可能符合條件的中年、老同志面孔,以及他們手上的細節。右手虎口有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