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貴同志,坐吧。”林衛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靜。
王德貴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雙手緊張地握在一起。
“聽說你有情況要反映?”林衛國開門見山。
“是,是。”王德貴連連點頭,額頭上冒出冷汗,“林書記,我錯了,我以前糊涂,跟著馬保國……做了不少錯事,尤其是在設備采購和維修經費上……我向組織坦白,請求組織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交代一些采購吃回扣、虛報維修項目等經濟問題,金額不大不小。林衛國靜靜聽著,不打斷,也不表態。
等他說得差不多了,林衛國才開口:“這些,紀委的同志會核實。你說要匯報以前知道但沒敢說的情況,指的是什么?”
王德貴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像是下了決心,壓低聲音:“是關于……關于幾年前那批從東歐引進的‘二手先進設備’。”
林衛國眼神一凝。這正是戴志強提到的可能涉及灰色地帶的項目。
“那批設備,名義上是‘技術合作’,其實……根本就是一堆快要報廢的洋垃圾!”王德貴的聲音帶著悔恨和恐懼,“是馬保國通過他在部里一個老同學的關系牽的線,對方給了很高的‘中介費’。設備進來后問題百出,根本達不到合同要求,維修成本高得嚇人。為了掩蓋,馬保國指示我們,把維修費用攤到其他正常項目里,還偽造運行報告……后來實在捂不住了,部分設備就只能報廢閑置,還有些拆了零件拼湊著用……”
“部里那個老同學,叫什么名字?現在在什么位置?”林衛國問。
“叫……叫趙啟明,當時是部里科技司的一個處長,現在……聽說好像調到南方某個鐵路局當副局長去了。”王德貴回憶道。
林衛國記下了這個名字。“還有嗎?關于這些設備,除了經濟問題,有沒有涉及……技術泄密或者違規留存資料?”
王德貴愣了一下,搖搖頭:“這個……我不太清楚。技術資料都是分局技術科和檔案室直接對接部里和外商,我們機務段只管用和修。不過……我記得當時設備安裝調試的時候,有個外方工程師,私下里找過馬保國幾次,好像在商量什么‘附加協議’,具體內容我不知道,馬保國沒讓我們參與。”
附加協議?林衛國若有所思。
“林書記,我知道的就這些了,我都交代了!”王德貴帶著哭腔,“我愿意退贓,愿意接受任何處分,只求組織看在我主動坦白的份上,寬大處理……”
“你的態度,組織會考慮的。”林衛國站起身,“回去寫一份詳細的書面材料,把你剛才說的,還有你能想到的所有相關問題,都寫清楚。寫完后交給紀委的同志。至于如何處理,要等組織調查后依法依規決定。”
“是,是!我一定好好寫!”王德貴如蒙大赦,連連鞠躬。
離開會客室,林衛國的心情有些沉重。王德貴的交代,印證了戴志強的判斷,也意味著后續的調查可能會牽扯出更高級別的人物。大同分局,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他回到辦公室,馮清告訴他,剛才局里來電話,部里調研組的行程基本確定了,下周三抵達,為期三天。
“另外,”馮清補充道,“劉局長讓我請示您,關于調研組參觀的路線和匯報的具體安排,什么時候開個會定一下?”
林衛國看看日歷,今天周四,還有五天時間。
“明天上午,開個籌備會。班子成員,加上辦公室、運輸科、組織部、宣傳部負責人參加。”林衛國吩咐,“告訴大家,我們要做的不是應付檢查,而是真實展示。基調就是:實事求是,突出亮點,不回避問題,展現我們改革發展的決心和路徑。”
“好的,林書記。”馮清記錄下來。
傍晚,林衛國下班走出辦公樓,周大勇已經把車開了過來。坐進車里,周大勇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憨厚地笑了笑:“林書記,今天回哪兒?”
林衛國這才想起,自從任命下來后,他還沒搬進分局主要領導的宿舍小院,一直還住在招待所。
“回招待所吧。”他說。
車子駛出分局大門。周大勇一邊開車,一邊像是自自語,又像是匯報:“林書記,這兩天大院里頭,大家干活勁兒都挺足的。機務段陳段長他們搞的那個什么‘小改小革’擂臺,報名的人可多了。都說新班子有眼光,干實事。”
林衛國聽著,沒說話,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車子快到招待所時,周大勇又低聲說了一句:“哦,對了,林書記。我下午出車的時候,好像看到……劉局長的車,往市里礦務局招待所那邊去了。”
林衛國目光微動。礦務局招待所?那是戴志強工作組駐扎的地方。劉峰去找戴志強?是正常工作交流,還是……
他面色如常:“嗯,知道了。”
回到招待所房間,林衛國站在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燈火闌珊。
新局伊始,百端待舉。調研組將至,舊案未了,班子需要磨合,更深的水或許還在后面。
電話鈴突然響起,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過去,拿起聽筒。
里面傳來一個沉穩而陌生的中年男聲,帶著一絲官腔和不容置疑的味道:
“是林衛國書記嗎?我是部里政策研究室的,姓鄭。關于你們分局上報的改革材料,有幾個問題,想提前跟你溝通一下。”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