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的恐懼和后怕之后,是更深沉的絕望和茫然。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猛地撲到依舊靜坐的沈青崖腳邊,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的裙擺,抬起淚痕斑駁、滿是絕望的臉:
“姑娘!仙子!你救救我!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么辦?”
“十年……十年夫妻啊!我嫁給他時,他一無所有,我陪他吃糠咽菜,為他奉養高堂,生兒育女……怎么就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他說他只是一時糊涂,是被那賤人迷惑了心竅……他說他心里還是有這個家,有我和寶兒的……姑娘,你說,我該信他嗎?這日子,還能過下去嗎?”
“我恨他,我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可……可寶兒還那么小,不能沒有爹啊!離了他,我們孤兒寡母在這吃人的墨沼鎮,怎么活得下去啊!”
沈青崖她沒有推開秀娘。她目光掃過地上那攤刺目的胭脂粉末,又掠過被謝文風氣場壓制的王老五。
她緩緩開口,語氣沒有波瀾:“他改不了。”
“狗,改不了吃屎。他能背叛你一次,就能背叛你千次萬次。”
秀娘渾身一顫,沈青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銼刀,銼開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也銼在了秀娘的心尖上。
王老五臉色瞬間鐵青,想反駁,卻被謝文風玉骨扇壓得說不出話。
沈青崖每一句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秀娘最痛處,說道:
“你嫁他十年,吃盡貧賤之苦,替他延嗣續香火,到頭來,在他眼中不過是個黃臉婆。你不是怕離了他活不下去,你是受不了這十年付出,最終只換來一句活該。”
“看看你如今,明明有夫君,卻似孤鴻失伴,明明有家室,卻比浮萍無依。這樣的男人,不是你的良人,是你命里的劫數。”
“他此刻的恐懼,是怕死,是怕失去攀附‘山里’的機會,唯獨不是怕失去你。”
“他口口聲聲說心里有家,是因為你這個家目前對他還有用,能替他免費養孩子。”
王老五目眥欲裂:“你血口噴人!”
沈青崖看也不看王老五,只對著秀娘,拋出兩個問題:
“你問他,若此刻病重垂危、需要耗盡家財才能續命的人是你,他可會傾盡所有,哪怕一絲猶豫?”
“你再問他,若寶兒天生殘缺、需要他放下一切尊嚴和前程,像你一樣十年如一日地貼身照料,他可能做到?”
秀娘愣住了,這些問題,她從未敢深想,或者說,不敢去想那個早已知道的答案。
她顫抖著聲音,凄厲苦笑,笑出眼淚,哽咽道:“仙子,他,他不能,我早就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我該如何做?”
她微微俯身,靠近秀娘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
“涼薄之人,給不了你依靠,他本身就是你和你孩子最大的風雨。攥緊你手里還能攥住的東西,比如寶兒的命,和你自己這條還沒被徹底碾碎的命。”
沈青崖的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秀娘所有的幻想。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軟在地,身體因為極致的悲痛而微微抽搐。那雙眼在淚水的沖刷下,透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猩紅和絕望。
她聲音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我,我明白了。仙子,你說得對,涼薄之人,靠不住……”
她猛地抬起淚眼,再次死死抓住沈青崖的裙擺,像是抓住幽冥中唯一的光。
她臉上浮現出一種慘然的平靜:“可我走不了,我也離不了他……這墨沼鎮,吃人不吐骨頭,離了他,我們母子立時三刻就會被人啃得渣都不剩。留下,至少……至少還能看著他,不讓他把寶兒也徹底賣了。”
說到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恐懼淹沒了悲傷,她手腳并用地爬前兩步,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氣音的顫抖哀求道:
“仙子,公子,我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寶兒,王老五這個天殺的,他……他前日醉酒后說漏了嘴,說‘山里’的大人物喜歡根骨好的童男童女,能換大前程!他怕是已經動了心思,要把我的寶兒送進去啊。”
“寶兒他才五歲!他不能進‘山里’!進去的孩子,都沒再出來過!”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沈青崖三人心頭炸響。
也就在這時,林嘯鼻翼翕動,開口道:“姑姑,味道和山上那泥,一樣。”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了秀娘染滿胭脂的雙手,和地上那攤刺目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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