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池林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這種手法,他聞所未聞。
明明魚皮完好無損,可那魚身子癱軟的程度,分明是里面的骨肉已經分離了。
緊接著,沈耀飛在那魚腹上一劃,整塊瑩白如玉的魚肉便完整地滑落下來。
剩下的,就是調味。
其實很多人都誤解了,以為失傳菜的難點都在那些花里胡哨的烹飪技法上。
像這道鱘鰉拌,工藝本身并不算復雜,無非是生拌或者燙拌。
它之所以會失傳,甚至連劉池林這樣的泰斗都復刻不出來,根源在于那個玄之又玄的調味配比。
劉池林以前試過無數次。
不是太咸蓋住了魚鮮,就是太淡壓不住土腥氣,總是差了那么一口氣。
此刻,他也不顧什么大師風范了,整張臉幾乎都要貼到不銹鋼料理盆里去。
只見沈耀飛抓起一把鹽,也沒過稱,直接撒了進去。
接著是糖、醋、姜汁……
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任何停頓,更沒有任何量具。
“師父,這鹽……是多少克?”
劉池林忍不住掏出了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一邊記一邊急切地問。
“還有這醋,是陳醋還是米醋?比例是一比一嗎?”
沈耀飛手上的動作沒停,筷子在盆里攪拌出殘影,讓料汁瞬間滲入那些被震松的魚肉纖維里。
聽到劉池林的問題,他停下動作,抬頭看了老頭一眼。
“如果你非要記一個固定的克數,那你永遠也做不出這道菜。”
沈耀飛的聲音很淡,卻如洪鐘大呂般撞在劉池林心口。
“這魚有大小,肉質有肥瘦,哪怕是同一個養殖場出來的,每一條的含水量都不一樣。”
“甚至春夏秋冬,空氣濕度不同,人的味蕾敏感度也不同。”
“所謂失傳,就是因為后人只想著用死板的公式去套活著的食材。”
“若是有了定數,這道菜也就死了。”
劉池林拿著筆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這道理他懂不懂?
他當然懂。
但在追求極致復刻古法的時候,他恰恰陷入了“求準”的魔障里。
如今被沈耀飛一語點破,他只覺得腦子里那是轟的一聲,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劉池林喃喃自語,眼神里的崇拜簡直要溢出來。
這時候,沈耀飛已經裝盤完畢。
白玉般的魚肉堆疊在青花瓷盤里,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只有一股清冽至極的香氣撲鼻而來。
“嘗嘗吧。”
沈耀飛把盤子往劉池林面前一推。
劉池林顫顫巍巍地伸出筷子,夾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沒有一絲腥氣。
鮮,極致的鮮。
那魚肉在嘴里仿佛還是活的,彈牙卻又入味三分,酸甜咸鮮在舌尖上炸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一種久違的記憶涌上心頭。
那是五十年前,他還是個學徒時,有幸嘗過一口師爺做的味道。
就是這個味兒!
一模一樣,甚至……更加純粹!
劉池林感覺眼眶有點發熱。
這下子,他是徹底服了。
既然鱘鰉拌是真的,那沒骨魚和龍袍西施乳,絕對也是真的!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