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同一攤猩紅的血跡,緩緩沉入婆羅洲莽莽的叢林背后。古晉城頭,硝煙與暮色交織成一片沉重的帷幕,籠罩著這座瀕臨絕境的城市。
從清晨到日暮,聯軍發起了五次人海沖鋒。每一次沖鋒都像洶涌的潮水拍打礁石,每一次退卻都在城墻下留下更多殘缺的尸體。上千名聯軍士兵倒在了二團一營的陣地前,他們的鮮血浸透了焦黑的土地,在夕陽余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陣地上,一營的士兵們正在做最后的撤退準備。三個連隊輪番上陣,用佛郎機土炮與機槍構筑的火網,將敵人一次次擋在城外。然而代價同樣慘重:近百名戰士傷亡,彈藥儲備已見底。營長望著所剩無幾的子彈箱,咬咬牙下達了命令:“撤入城中,準備巷戰。”
古晉蘭芳軍司令部設在城中心一座三層石質建筑內。羅耀華站在三樓的陽臺上,雙手扶著欄桿,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眺望著城外,那里密密麻麻的火把已連成一片光的海洋,將聯軍營地照得如同白晝。粗略估算,敵方兵力接近十萬。
“這樣耗下去,”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夜風中幾乎聽不見,“等不到特區的主力艦隊,我們就會彈盡糧絕。”
五千對十萬,這不僅是兵力懸殊,更是補給與消耗的殘酷競賽。每一發子彈、每一顆炮彈,都在決定著這座城市的命運。羅耀華轉身回到室內,明亮的電燈下,參謀們正在地圖前低聲討論,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疲憊與凝重。
“參謀長,”羅耀華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向巨港特區發報。”
年輕參謀立即拿起紙筆。
羅耀華一字一句地說道:“敵人發起人海攻勢,我軍彈藥告急,請求支援!”
電波穿越夜空,越過叢林與海洋,飛向八百公里外的巨港。
巨港,特區南洋駐軍司令部。
陳銘少將接到電報時,已是晚上八點。這位年僅二十五歲的司令官看完電文,眉頭緊鎖。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港口方向:那里停泊著數艘機帆運輸船,但在主力艦隊北上棉蘭執行防務的情況下,巨港的防御力量也已捉襟見肘。
“叫李鴻章來。”陳銘對副官說。
不多時,一名年輕軍官快步走進指揮部。他身材挺拔,面容尚帶幾分青年人的銳氣,但眼神中已有超越年齡的沉穩。這便是陸軍第二師第三團團長李鴻章,今年剛滿二十二歲。
“司令。”李鴻章敬禮。
陳銘將電報遞給他:“古晉危急,需要立即支援。巨港能抽調的機動兵力,只有你的第三團。”
李鴻章快速瀏覽電文,神色凝重:“卑職明白。三團已整裝待發,隨時可以出發。”
陳銘走到地圖前,指著婆羅洲西海岸:“坤甸港還有一批補給,幾天前就送到了,但因為鐵路被切斷,一直無法運抵古晉。你的任務有兩個:第一,護送補給進入古晉;第二,如有可能,從側翼打擊聯軍。”
“保證完成任務!”李鴻章的回答干脆利落。
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司令,李鴻章心中感慨。他的經歷在特區軍隊中頗具傳奇色彩。兩年前,他還是清軍洋槍隊的一名軍官,在海南戰役中被俘。按照舊世界的觀念,這樣的敗軍之將難堪大用。但特區不同,這里看重的是能力與品格,而非出身與過往。
李鴻章被送到巨港后,經歷了嚴格的篩選與訓練。兩千多名原清軍士兵中,只有最優秀的八百人被留用,后又從特區移民中補充兵員,組建了這支以江淮子弟為主的步兵團。而李鴻章憑借過硬的軍事素養和刻苦努力,在短短兩年內從一名降兵成長為團長。
更令人欣慰的是,李鴻章家族接受了他的建議,與特區合作開發浦東,這一舉措,也讓李鴻章在特區體系中獲得了“根正苗紅”的認可。
“李團長,”陳銘拍了拍他的肩膀,“此行艱險,聯軍兵力百倍于你。但古晉五千友軍的生命,南洋戰局的走向,就托付給你了。”
李鴻章挺直腰板:“請司令放心!淮軍子弟不是孬種,更不是敗將。真正的敗將是腐敗的朝廷和無能的政府。今日之我們,是特區戰士!”
晚九點,巨港碼頭。
四條機帆運輸船在夜色中悄然起航。船上裝載著第三團全部一千二百名官兵、武器裝備,以及一整船的彈藥補給。海浪輕拍船舷,柴油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船隊如離弦之箭,劈開漆黑的海面,向北駛去。
李鴻章站在船頭,海風吹拂著他年輕的臉龐。回首望去,巨港的燈火漸漸模糊。他想起這兩年的種種;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在教室里學習新式戰術,在演習中與戰友們磨合默契。特區給了他重生與證明自己的機會,而現在,是回報這份信任的時候了。
“團長,進去休息會兒吧。”副官走過來勸道。
李鴻章搖搖頭:“讓戰士們輪流休息,保持警惕。我們不知道路上會遇到什么。”
船隊在夜色中航行二十四個小時,直到第二天夜幕降臨,坤甸港的輪廓出現在海平面上。
坤甸港的氣氛同樣緊張。幾天前,這里剛經歷了一場叛亂與進攻;古德順集團的叛亂剛被平定,爪哇荷蘭人的進攻也被擊退。港口的駐軍僅有一個營的海軍陸戰隊和一些警察、民兵,面對古晉被圍的局面,他們只能干著急。
碼頭邊,海軍指揮官林永福上校已等候多時。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兵與李鴻章簡單寒暄后,立即切入正題:“鐵路在西連城附近被破壞,陸路也不安全。但我們準備了一列軍列,能送你們到鐵路中斷處。”
“多謝林上校。”李鴻章說。
“別說謝,”林永福神色嚴峻,“古晉的情況比你們想象的更糟。昨天收到的最后消息,聯軍已經開始攻城了。每一分鐘都很寶貴。”
當晚十一點,一列由內燃機車牽引的軍列駛出坤甸火車站。車廂內,三團官兵檢查武器裝備的咔嚓聲不絕于耳。李鴻章攤開地圖,與營連長們研究作戰計劃。
三小時后,列車在西連城西二十公里處緩緩停下;前方的鐵路已被徹底破壞。枕木被掀翻,鋼軌扭曲成怪異的形狀,散落在路基兩側。
“報告團長,前方鐵路完全中斷,無法修復。”偵察兵回來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