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45年7月27日,凌晨六時。
距離特區主力艦隊抵達,還有至少六天。這是蘭芳共和國首都古晉被圍困的第一日。
城東南方向,橫跨砂拉越河的公鐵兩用大橋在晨霧中露出鋼鐵骨架。河東岸的高地上,臨時搭建的指揮所內,羅阿福放下望遠鏡,深深吸了一口氣。
晨光中,遠方的平原上,黑壓壓的敵軍陣列一眼望不到盡頭。米字旗、三色旗、星條旗、雙頭鷹旗……八國聯軍的旗幟與文萊蘇丹國、數個加里曼丹土王邦的旗幟混雜在一起,在赤道的晨風中猙獰地招展。
這支龐大的軍隊在民都魯登陸后幾乎沒有停留,匯合了由英國冒險家詹姆斯?布魯克預先聯絡好的各路土著勢力,總兵力已膨脹至近十萬。他們繞開了防御嚴密的泗里奎石油工業區,一路焚燒村莊、屠戮平民,用了整整十天時間,終于抵達了古晉城下。
港口方向傳來沉悶的炮聲,那是聯軍艦隊正在轟擊古晉港,試圖封鎖這座城市的唯一海上通道。
而陸軍的任務,是奪取眼前這座鋼鐵橋梁,從東南方向突入城區。聯軍參謀部從土著探子口中得知:古晉是一座完全新建的城市,根本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城墻。港口方向雖被占領,但通向市區的道路被大片沼澤阻隔,只有一條狹窄通道,大部隊難以展開。
唯有海陸夾擊,才是攻陷這座新興都市的最佳方案。橫亙在面前的砂拉越河,成了這座城市最后的天然屏障。
聯軍總司令部設在一處緩坡上。英國遠征軍總司令霍雷肖?納爾遜爵士放下望遠鏡,灰藍色的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我們還是晚了一步,”他對身邊的各國指揮官說,“古晉的華人已有準備。”
美軍上校亨利?福特舉著單筒望遠鏡仔細端詳著對岸陣地,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司令官閣下,從陣地規模判斷,敵軍最多一個營,三百余人。但我不明白;他們為什么要像田鼠一樣把自己埋在土里?難道他們的火槍不需要站立裝填嗎?”
聯軍中有一支普魯士派遣軍,由馮?施利芬上校指揮。這位參加過反拿破侖戰爭的老兵,此刻正擔任聯軍總參謀部的參謀長。他盯著對岸陣地看了許久,眉頭越皺越緊。
“爵士,”施利芬轉向總司令納爾遜,語氣嚴肅,“那些壕溝的走向……非同尋常。這不是倉促挖掘的散兵坑,而是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野戰防御體系。”
他走到攤開的地圖前,用指揮棒指點著對應的位置:“請看,前沿采用之字形壕溝,可以最大限度減少炮火殺傷;后方有縱橫交錯的交通壕,便于部隊在陣地間機動;那些隆起的土堆,我判斷是預設的火炮陣地或者重火槍掩體。”
施利芬放下指揮棒,目光掃過在場的各國指揮官:“諸位都知道,蘭芳軍隊接受過特區的訓練和裝備。雖然我們不清楚他們具體擁有什么武器,但特區既然能造出那些跨時代的鋼鐵戰艦,為陸軍提供一些射速更快的步槍,是完全可能的。”
他指向對岸:“如果守軍真的裝備了速射武器,又依托這樣完備的工事……那么傳統的線列推進,將會遭受難以想象的損失。”
施利芬的話讓指揮帳篷內的氣氛凝重起來。納爾遜爵士微微頷首,他同樣注意到了對岸陣地那不同尋常的規整與縱深。在這個強調正面決戰、以勇氣和紀律壓倒對手的時代,如此強調隱蔽、防護和火力交叉的防御思想,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隱隱透出一種冰冷的效率。
時間倒回至二十六小時前。
當羅耀華在司令部同時接到特區預警電報和敵軍兵臨城下的急報時,這位代統制知道,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
他立即召開緊急軍事會議。與會者除了軍方高層,還有留守古晉的七位長老會成員;在坤甸政變后,這是蘭芳最高決策機構僅存的骨干。
作戰室內氣氛凝重。墻上的巨幅地圖清晰顯示著當前的絕境:古晉可戰之兵僅五千人,而敵軍陸海軍總數超過十萬;港口已被封鎖,海上補給線斷絕;特區援軍最快也要六七天后才能抵達。
“當下之計,”年輕的羅阿福站在地圖前,聲音沉穩得不似他這個年紀,“唯有放棄幻想,準備巷戰。”
他手中的指揮棒點在砂拉越河入海口:“港口方向,敵軍雖已登陸,但通向市區的通道被沼澤和復雜河道切割,只有一條寬不足百米的道路。我建議在此處布設重兵,利用地形狹窄的優勢,實施節節抵抗。”
指揮棒移向東南方向:“陸路之敵才是心腹大患。他們一定是繞過了泗里奎特區,從拉讓江上游直線穿插而來,否則泗里奎守軍不可能不發預警。現在,橫亙在他們面前的唯一障礙就是――”
指揮棒重重敲在地圖上那座鋼鐵橋梁的標記上。
“砂拉越河大橋。”一位白發長老喃喃道。
“正是。”羅阿福轉身面向眾人,“砂拉越河水深流急,除了入海口處的港口河段,上下游均無法通行大型船只。因此,這座公鐵兩用橋,就成了陸地通往市區的唯一通道。”
“那就炸了它!”一位性急的長老拍案而起,“炸掉大橋,至少能拖延敵人十天半個月!”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附和聲。
“不可。”羅耀華緩緩搖頭,“炸橋確實能延緩敵軍進攻,但也將徹底斷絕特區陸軍最快的增援通道。諸位別忘了,特區主力從泗里奎登陸后,必須通過這座橋才能快速馳援古晉。炸橋等于自斷后路。”
“那……死守大橋?”另一位長老試探著問。
“死守亦非上策。”羅阿福接過話頭,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古晉與坤甸之間的鐵路線上,“我軍彈藥有限,真正的危機在于補給線已被切斷。”
他環視眾人,語速加快:“按照原計劃,巨港特區的補給船隊應在三日前抵達坤甸港。從坤甸到古晉,本有鐵路相連,彈藥補給卸船后,通過火車六小時即可運抵前線。這是我們賴以堅守的生命線。”
他的手指從坤甸沿鐵路線猛然劃向古晉,最終停在東南方向:“但現在,敵軍主力從民都魯登陸后一路西進,其兵鋒所向,必然已切斷了坤甸-古晉鐵路的關鍵路段。我們與坤甸,乃至與泗里奎的陸路聯系,實際上已經中斷了。港口又被封鎖,坤甸港內的補給船隊就算想冒險出航,也絕無可能突破敵艦隊封鎖將物資運抵古晉。”
羅阿福的聲音帶著沉重的現實感:“因此,我軍目前手頭的彈藥,就是未來幾日作戰的全部儲備。在特區主力打破海上封鎖、并重新打通陸路交通線之前,我們不會有任何外來補給。若在開闊的橋頭陣地與十萬敵軍進行消耗戰,我們的彈藥恐怕支撐不了三天。”
守也不是,炸也不是。會議室陷入了死寂。
良久,羅阿福再次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部一營,可在大橋東岸堅守三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我的建議是:利用這三日時間,完成三件事。第一,我營在東岸陣地遲滯消耗敵軍;第二,組織城內百姓向西北山區疏散;第三,在城區主要街道構筑街壘工事,準備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