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芳古晉,這座崛起于婆羅洲西北岸的新都,在短短五年間已成為南洋海域一顆璀璨的明珠。作為蘭芳共和國的政治經濟心臟,她見證了這個海外華人政權在新時代的蛻變與重生。
五年前那場改變國運的石油貿易協定,不僅為蘭芳帶來了特區工作組,更帶來了一套全新的生存法則。在政委蘇銳與外事專員林薇薇的主持下,第一支現代化蘭芳國防軍得以建立,并在泗里奎油田保衛戰中擊退了英商雇傭軍的進犯。自那時起,蘭芳在婆羅洲的處境煥然一新。
在特區的持續支持下,古晉港完成了現代化擴建,深水碼頭可停泊五千噸級貨輪;發電廠的煙囪日夜不息,為城市輸送光明;煉油廠將黑色原油轉化為經濟發展的血脈。從小學到大學,一套完整的教育體系在這里生根發芽。更重要的,是古晉已成為南洋著名的國際貿易樞紐;蘭芳用石油換來的特區精密工業品、服裝化工、日用百貨,從這里源源不斷流向西方世界。三年發展,蘭芳不僅恢復了歷史上被殖民者和土邦侵蝕的領土,更將影響力輻射至整個婆羅洲西海岸。重振先輩榮光,似乎指日可待。
然而陽光之下,總有陰影潛伏。
古德順坐在坤甸港祖宅二樓的陽臺上,慢條斯理地品著特區產的茉莉花茶。這座中西合璧的三層洋樓是他父親古六伯任大統制時修建的,花崗巖基座、紅磚墻體、琉璃瓦飛檐,既保留了閩南大厝的形制,又融入了西方建筑的拱窗與長廊。如今,這里已成為保守派勢力的隱秘核心。
作為前大統制長子、現任副統制,古德順今年四十二歲,面容白皙,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須,金絲眼鏡后的眼神總是帶著幾分算計。他父親古六伯曾是堅定的保守派領袖,當年謝銘銓力排眾議引入特區勢力時,老人曾激烈反對,擔心“海客侵吞”。但當特區帶來的不是掠奪而是繁榮時,古六伯幡然醒悟,主動退位讓賢,臨終前還拉著兒子的手叮囑:“好好配合謝統制,緊跟著特區的步伐。”
猶在耳,古德順卻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父親太過天真了。”他常對心腹如此說,“特區今日不吞并,焉知明日不吞并?漢高祖與項羽,當初不也是盟約兄弟?”
這種猜忌與日俱增。三年來,蘭芳經濟騰飛,古家控制的航運公司船隊從八艘增至二十四艘,總噸位突破五千噸,壟斷了特區商品轉口貿易的三成份額。去年特區發起對英法美的經濟制裁時,古德順表面響應,暗地里卻指示船隊將緊俏商品運往馬尼拉和巴達維亞,轉手賣給三國商人,一船貨的利潤翻了四倍。
財富的膨脹催生了更大的野心。當謝銘銓在議會上提出“五年擴軍計劃”,要將國防軍從五千人擴充至兩萬人,并組建一支真正的海軍時,古德順聯合十二家豪門堅決反對。
“我們是商貿立國!”他在議會上慷慨陳詞,“特區慫恿我們擴軍,無非是想多賣軍火。養活軍隊要花多少錢?這些錢用來造商船、開種植園,哪樣不更劃算?”
“至于安全――”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們掌握著特區商品的轉口渠道,那些洋人巴結還來不及,誰會砸了自己的聚寶盆?”
這套說辭在保守派中很有市場。于是三年過去,擁有婆羅洲大半領土、三百余萬人口的蘭芳,軍隊規模始終停滯在五千人。海軍依舊是五年前特區贈送的兩艘俘獲的英式武裝商船(改裝后分別命名“衛疆”、“守土”),以及四條購自特區的150噸近海巡邏艇。而同期,古家船隊新增了四艘八百噸級的柴油機帆船。
古晉城東,國防軍司令部。
羅耀華站在作戰沙盤前,眉頭緊鎖。這位蘭芳開國元勛羅芳伯的世孫,今年四十有五,面容黧黑,眉宇間刻著早年率船隊與海盜搏殺留下的傷疤。他名義上是蘭芳三軍總司令,實際手下管轄的軍隊只有第一師五千余人。
“父親。”
一個穿著特區軍常服的年輕軍官推門而入,正是羅耀華的兒子羅阿福。他二十三歲,五年前作為首批留學生被送往香江海軍軍政學院,先后參加了泗里奎反擊戰、香江保衛戰、巨港光復戰,實戰經驗豐富。但在論資排輩、講究家族背景的蘭芳軍中,這位戰功赫赫的軍官至今仍只是個營長。
“剛從訓練場回來?”羅耀華看著兒子被汗水浸透的肩章。
羅阿福點點頭,眼中閃著不甘的光:“今天帶兵操演反登陸戰術,用的還是五年前特區教官教的那套。父親,您知道陳銘現在是什么職務嗎?”
羅耀華當然知道。陳銘是巨港華人領袖陳啟明之子,與羅阿福同期赴香江,同期參戰。如今陳銘已是巨港軍區司令員,統率三萬子弟兵,。
“巨港已經全面推行特區軍制,”羅阿福壓低聲音,“他們的旗幟是紅色的八一軍旗了。”
羅耀華沒有接話,轉身望向墻上那面黃底藍月的蘭芳國旗。這面旗幟曾激勵先輩篳路藍縷,如今卻似被蒙上一層灰燼。
三個月前,特區公開發表的《新儒學綱要》傳至南洋。羅耀華深夜捧讀,當讀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時,這位老軍人眼眶發熱。他忽然明白兒子為何向往那面紅旗:那代表的不是簡單的易幟,而是一套能讓國家擺脫門閥桎梏、讓軍隊真正為國為民的嶄新道統。
“有些人啊,”羅耀華喃喃道,“忘了當年我們被達雅克土王趕出金礦、被英國炮艦堵在河口的滋味了。”
古-坤鐵路的遭遇,正是這種短視的縮影。
這條連接古晉與坤甸的鐵路于1841年在特區援助下開工,原計劃兩年貫通。但當線路勘測至某些保守派家族的種植園時,阻力接踵而至。古德順的堂叔、橡膠園主古老三帶頭鬧事,聲稱“鐵路壞我風水,斷我子孫龍脈”。施工隊甚至遭到家丁圍攻,測量儀器被砸。
線路被迫一再修改。原設計的直線路段繞出三個大彎,200公里的規劃里程硬生生拉長到250公里。工程造價飆升,工期延誤整整兩年。直到今年春天,這條命運多舛的鐵路才勉強通車。
諷刺的是,通車儀式剛結束,以古家為首的保守派就利用政治影響力,搶占了六成以上的貨運份額。他們的橡膠、錫礦、香料通過鐵路高效運往港口,利潤再創新高。至于風水?早已無人提起。
坤甸港的夜,悶熱粘稠。
古家祖宅深處,那間從不對外開放的西式客廳今夜燈火通明。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窗戶遮得嚴嚴實實,墻角兩臺電扇無聲轉動,吹散雪茄的煙霧。
真皮沙發上,蘭芳副統制古德順正與一位不速之客對坐。來人身著白色殖民官員制服,領口鑲金,正是荷蘭東印度殖民地總督約安?科內利斯?雷因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