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刮過黃浦江面,浦東陸家灣的灘涂在冬日的陰霾下顯得格外荒涼。林薇薇站在臨時搭建的觀測臺上,手里拿著望遠鏡審視這片即將被改造的土地。錢前易站在她身旁,手里攤開一張手繪的施工草圖。
“機帆船的吃水深度雖然只有兩三米,但現有的自然江岸根本沒法停靠。”錢前易用鉛筆指點著草圖,“這種松軟的泥沙岸,船一靠上去就會陷住。而且岸邊水太淺,漲潮時勉強能行船,落潮時就會擱淺。我們必須先清理出一片硬質碼頭區域。”
林薇薇放下望遠鏡:“那就按原計劃,先從碼頭開始。在物資船隊到達前,我們必須清理出一片至少能停靠兩艘船的水域,同時加固至少一百米江岸。”
錢前易掏出小本子翻看著:“按照特區工程部的標準施工手冊,清理這樣一片區域,如果用傳統人力,至少需要三百人連續工作二十五天。但如果人力夠用,工期可以縮短到二十天。”
“二十天……”林薇薇沉吟片刻,“今天已經是臘月初三,距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我們必須搶在年前完成碼頭的基礎建設。”她轉向李文安,“李大人,您三公子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就在陸家灣往西約五里地的臨時倉庫區,李文安的三兒子李鶴章正忙得腳不沾地。這位二十四五歲的徽商子弟原本奉父命來上海,是想在外灘英租界附近置辦些產業,可等他趕到時才發現,最好的地段早已被各個權貴瓜分殆盡。
正準備收拾行李回合肥時,他接到了浦東開發的消息。李文安一紙書信將他留下,并推薦他進入浦東開發集團擔任后勤部主管。這個任命頗有深意。通過兒子在集團內部任職,李家與特區的利益綁定會更加緊密。
此刻,李鶴章正站在一座剛剛搭好的木結構倉庫前指揮搬運工:“小心!那里面是精米,不能受潮!堆到里面去,底下要墊木板!”
倉庫里已經堆滿了物資:成袋的大米、面粉,成捆的粗布,還有鹽、糖等生活必需品。這些都是李文安提前墊資采購的,總價值超過三千兩白銀。老爺子這次算是把老本都押上了。
一個賬房先生拿著賬本走到李鶴章身邊:“三少爺,目前到貨的糧食夠五百人吃一個月。按您的吩咐,我還采購了三百套被褥、五百件棉襖。但這天氣眼看著越來越冷,恐怕還得追加。”
李鶴章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追加!父親說了,不能讓人凍著餓著干活。你再去松江府的幾個糧行看看,有多少收多少。錢不是問題。”他說這話時心里在滴血。李家雖然號稱徽商大族,但這些年家道已有些中落,五六千兩幾乎是他父親多年積蓄的一半。
“招工的告示貼出去了嗎?”
“貼了,少爺。陸家嘴的祠堂門口、碼頭、還有通往縣城的官道旁,都貼了。按您的要求,寫明了待遇:包吃住,日結工錢,每天百文。”
李鶴章點點頭:“好。明天一早,招工點就設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記住,來者不拒,只要身體沒有大病的都要。”
第二天清晨,陸家嘴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圍滿了人。祠堂的青磚外墻上貼著一張用上好宣紙寫就的告示。村里唯一的秀才王二被眾人推舉出來念告示。這位三十出頭的老秀才考了十幾年科舉,至今還是個童生,平日里除了操弄幾畝薄田,就是靠給村里孩子開蒙糊口。
他清了清嗓子:“浦東開發集團招工啟事:為興建陸家灣碼頭,現招募建筑工人五百名。待遇:日管二餐,每日工作五個時辰,日結工錢,每人每天百文……”
人群中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每天百文?還管兩頓飯?真的假的?”
沒等王二念完,江大力就擠到前面大聲嚷起來:“鄉親們,別聽他們瞎扯!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這個碼頭搬運工脫掉身上的破棉襖,露出精壯的上身。那里有道傷疤十分明顯,“看見這疤沒?去年扛南洋來的洋貨,箱子麻繩斷了砸來。但工頭說是我自己不當心,湯藥錢半個銅板都沒給!還扣了我的工錢。”
“大伙兒再想想!三個月前,江對面洋人招工,說的比這還好聽!什么一天五十文,什么管肉吃。結果呢?咱們村去了十二個后生,到現在音信全無!我堂弟江小河也去了,他娘天天到江邊望,眼睛都快哭瞎了!”
這話像一盆冷水潑在眾人心頭。
江大力越說越激動:“這些官老爺、大商人,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現在說得好聽,等你上了工,累死累活干一天,到時候隨便找個借口,扣你工錢,你能怎樣?告官?官商一家!拼命?人家有兵有槍!”
他轉過身指著祠堂里供奉的陸氏先祖牌位:“咱們陸家嘴的人,祖祖輩輩住在這里。現在他們要占我們的地,拆我們的房,還假惺惺地招工?我看這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人群騷動起來。幾個老人點頭稱是,少數人則面露猶豫。
王二站在告示前,手里還捏著那張宣紙。作為讀書人,他其實聽說過一些關于香江特區的事情;從廣州來的商人談起過,說那里的人做事不一樣。更重要的是,他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
王二的妻子劉氏是個小腳女人。他們有一個老娘,三個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才五歲。去年收成不好,家里那兩畝薄田只打了不到三石糧食,交完租子剩下不到一石。如今臘月里,米缸已經見底,孩子們晚上餓得直哭。
告示上還招女工,需要十幾名婦女負責做飯和后勤,每天五十文錢。劉氏雖然是小腳,但做飯是一把好手。
王二摸了摸懷里,那里只剩最后三枚銅錢。明天,連孩子們的粥都熬不稠了。他咬了咬牙,趁人不注意,悄悄把告示卷好塞進懷里,然后擠出人群快步往家走去。
王二家是一間低矮的茅草屋。他推開門時,劉氏正在灶臺前燒火,鍋里煮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粥。
“當家的,咋樣?”劉氏抬起頭臉上滿是期待。
王二從懷里掏出告示壓低聲音:“我打算去試試。”
劉氏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你……你沒聽江大力說嗎?萬一……”
“萬一萬一,在家等著也是餓死!”王二難得地硬氣了一回,“而且告示上還招女工,一天五十文錢,管飯。我想讓你也去。”
劉氏愣住了:“我?我一個小腳婦人……”
“就是做飯、洗菜這些活,你能行。”王二握住妻子的手,“孩子們快沒飯吃了。就算工錢拿不到,至少管兩頓飯。咱們倆去,一天能省下兩頓飯,孩子們就能多吃點。”
劉氏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看看床上還在熟睡的三個孩子,最小的那個臉上還掛著淚痕。
“好,我去。”她擦干眼淚用力點頭。
就這樣,王二夫婦成了第一批報名上工的人。和他們一樣想法的還有不少;大多是家里實在困難的,或者是從附近不涉及征地的村莊來的。到了中午時分,陸家灣工地上已經聚集了四百多人。
工地的景象讓所有第一次來的人都目瞪口呆。幾十輛嶄新的手推車整齊地排列在空地上,車輪包著一層黑乎乎的、彈性十足的東西。鐵鍬、鎬頭、鐵錘等工具閃著寒光。更讓人驚訝的是幾個“大鐵家伙”:沒有一樣他們認識的。其實是一臺柴油抽水泵,還有幾臺電動卷揚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