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親們,冷靜!”錢前易上前一步,聲音壓過騷動,“我們理解大家的顧慮!但請你們想想:浦東開發是大勢所趨,你們擋得住嗎?與其對抗,不如好好談談條件!”
江大力冷笑:“談條件?跟官府有什么條件可談?還不是你們說多少就多少!”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一直沉默的李文安突然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本官李文安,道光十八年進士,曾任刑部郎中。”
這話一出,人群稍微安靜了些。進士出身、京官履歷,在這個時代有著天然的權威。
李文安繼續道:“征地之事,朝廷批文已下,絕無更改可能。但如何征、如何補,尚有商量余地。本官可以做主,補償標準按松江府近三年土地交易均價上浮三成計算,房屋按建材新舊估價。此外,每戶再發安置銀五兩。這已是極優厚的條件。”
陸文淵顫聲問:“那……那我們的生計呢?捕魚的沒了碼頭,擺渡的沒了渡口,扛包的沒了貨船,我們吃什么?”
李文安沉默片刻,硬起心腸道:“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朝廷征的是地,不是人。”
這話如冷水潑下,人群徹底絕望了。
“看吧!我就說!”
“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跟他們拼了!”
石塊開始飛向船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擦著林薇薇的鬢角飛過,“咚”地砸在船舷上。水兵們舉起了槍,眼看一場流血沖突就要爆發。
“撤!先回船上!”錢前易當機立斷,護著林薇薇后退。
三人狼狽退回“昌海號”,水兵們迅速收起跳板。碼頭上的人群憤怒地叫罵著,石塊如雨點般砸向船身,在福船的木質船板上發出“嗵嗵”的響聲。
船只駛離碼頭,停泊在黃浦江心,與岸上憤怒的人群拉開了安全距離。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窗外,陸家嘴的輪廓在冬日陰沉的天空下顯得灰暗破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李文安將手中的魚鱗冊重重放在桌上,嘆道:“民情洶洶,強征必生大亂。但朝廷批文已下,工期不能延誤。依我看,不如請松江知府派衙役兵丁前來彈壓,強行清場。我們將補償款足額發放,已是仁至義盡,不算強取豪奪。”
“不可!”林薇薇斬釘截鐵。
“不行!”錢前易同時反對。
兩人對視一眼,林薇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耐心解釋道:“李大人,我們特區的根本原則之一,就是不能逼迫百姓做任何違背意愿的事。如果今天我們靠武力強征,那和清廷官府、和洋人租界有什么區別?我們要建設的,是一個平等、富饒、守秩序的文明窗口。這個原則,從一開始就不能打破!”
錢前易點頭補充:“更重要的是民心。強征或許能解一時之急,但會埋下百年仇恨。將來浦東建成了,本地百姓視我們如寇仇,暗中破壞、消極抵抗,這新城還怎么發展?”
李文安苦笑:“那二位說該怎么辦?補償他們不要,道理他們不聽,難道這浦東就不開發了?”
林薇薇走到舷窗前,望著窗外渾濁的江水,沉思良久。突然,她眼睛一亮,轉身快步走到會議桌旁,攤開那張精心繪制的浦東地圖。
纖細的手指在牛皮紙地圖上劃過,最終停在黃浦江東岸一處地方。
“這里。”她的指尖點在一處標注為“陸家灣”的區域,“這是一片灘涂,潮漲時淹沒,潮退時露出。不屬于任何私人,是官產荒地。”
錢前易湊過來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先避開陸家嘴的民居,在這片荒灘上動工?”
“正是!”林薇薇眼中閃爍著決斷的光芒,“我們先把基礎設施建起來,道路、碼頭、自來水廠、發電站。同時,在這里――”她的手指在陸家灣北側劃出一片區域,“建設一個可以容納全部村民的安置小區。等小區建好了,配套設施齊全了,再請村民來看。讓他們親眼看到新房子是什么樣子,新生活是什么樣子。”
李文安皺眉:“這……這要耗費多少時間?多少銀錢?而且就算建好了,他們不愿意搬又如何?”
“時間我們可以爭取,銀錢我們出得起。”錢前易接話道,他已經完全明白了這個方案的妙處,“至于他們不愿意搬……李大人,您想想,當他們看到磚瓦樓房、玻璃窗戶、自來水、電燈,看到干凈寬敞的街道、明亮的校、整潔的醫館,而自己還住在漏風的木板房、喝著渾濁的江水、走在污水橫流的泥路上……他們會怎么選?”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人心都是肉長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我們用事實說話,比用刀槍說話,有用得多。”
李文安沉默了。他在地圖前來回踱步,腦中飛快地計算著。許久,他停下腳步,長嘆一聲:“這法子……確實仁厚。錢行長,你是知道的,徽商、浙商那些股東,眼睛都盯著黃浦江,指望盡快投產見利。我們當初在巢湖大會上夸下的海口,許下的分紅預期,到時如何兌現?股東們的詰問,你我該如何應對?”
“工期不會延誤。”林薇薇堅定地說,“陸家灣的荒地開發可以和安置小區建設同步進行。等小區建好,村民搬遷后,陸家嘴的舊村改造可以立即跟上。整體進度或許慢幾個月,但換來的,是平穩過渡,是民心歸附。”
她看著李文安,誠懇地說:“李大人,您兒子在特區的信里,應該提到過‘可持續發展’這個詞。我們要建的不僅是一座城,更是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一種新的社會關系。如果從一開始就建立在武力壓迫之上,這座城是建不長的。”
李文安想起兒子信中那些曾經讓他覺得“離經叛道”的話,想起那些關于“人的尊嚴”“平等權利”的論述。他原本以為那不過是年輕人的理想主義空談,但此刻,面對現實困境,他突然明白了那些話的分量。
“好吧。”李文安終于點頭,“就按二位說的辦。只是……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需要特區全力支持。”
“這個自然。”錢前易立刻道,“我這就給特區發報,請求調運第一批工程機械、建筑材料和專業技術人員。同時,將我們的決定和面臨的實際情況,詳細報告管委會。”
林薇薇補充:“還要請求管委會派一支醫療隊過來。陸家嘴的衛生條件太差了,我看到不少孩子身上有瘡癤,需要立即開展基礎醫療和衛生教育。”
李文安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他仕途沉浮二十余年,見過太多官員的敷衍塞責、欺上瞞下。而眼前這兩人,明明手握武力優勢,卻選擇了最麻煩、最耗時的道路:只因為,這條道路更尊重人。
難道,這就是兒子在信中所說的“特區精神”?
“那就這樣定了。”李文安正色道,“我負責與松江府協調,爭取陸家灣荒地的開發權。同時,我會以個人名義,先墊付一部分資金,采購糧食布匹,在陸家嘴開設粥棚。至少……讓百姓這個冬天能吃飽飯。”
林薇薇和錢前易對視一眼,眼中都有欣慰。
“李大人高義。”錢前易由衷道。
窗外,黃浦江的水流不息,江面上薄霧漸起。對岸英租界的工地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叮叮當當的施工聲。而這邊,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役”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