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們計算著利潤:一只塑料臉盆進貨價1特區元,轉手批發3元,市價能賣到5元。而根據特區提供的資料,未來在浦東設廠生產民用型塑料制品,成本僅需十個銅板。
“江南有消費能力的百姓何止千萬?”錢前易在臺上算了一筆賬,“每家每年用一個臉盆,就是千萬級的市場。這還只是最普通的日用品。”
臺下的算盤珠子響成一片。
更令人心動的是特區承諾的技術支持:紡織機械、五金加工、食品處理、日用化工、塑料制品……每個領域都有成熟的技術包。商人只需提供場地、人工和部分資金,就能獲得全套生產方案和相關設備。
“這不是做生意,”一個浙商激動得手抖,“這是送給我們一座金山!”
送走各路商賈,騰空貨倉,李文安隨林薇薇一行登上了“昌海號”。
住進高級客艙的那一刻,這位見過世面的前京官再次受到震撼。
手指輕按,墻上的玻璃燈罩就亮起柔和的光。擰開銅制龍頭,冷熱水隨意取用。潔白的陶瓷面盆、光可鑒人的穿衣鏡、包裹著柔軟布藝的沙發、鋪著雪白床單的軟榻……每一處細節都透著超越時代的精致。
每日三餐是豐盛的自助餐,各色菜肴保溫陳列,隨時取用。飲料柜里擺著玻璃瓶裝的各種飲品,甜的、酸的、帶著氣泡的。就連喝茶的瓷杯都薄如蛋殼,透著玉一般的溫潤光澤。
船在巢湖上以八節航速平穩行駛。李文安知道,尋常漕船在這段水道日行不過數十里,遇到逆流還需纖夫拉拽。而眼前這艘船,無帆無槳,僅憑那臺在底艙咆哮的“柴油機”,就能破浪前行。
“海上能跑十八節。”陪同參觀的輪機長自豪地說,“從香江到上海,順風三天,逆風不過五日。”
李文安默然。他想起了兒子信中的描述,如今親眼所見,才知字句無虛。
艦艏那座用帆布罩著的炮塔,他雖未得見真容,但從那隱約的輪廓也能判斷――這絕不是朝廷那些笨重的紅衣大炮。兒子說“彈如雨下,礁石崩裂”,恐怕并非夸張。
從合肥到松江府,尋常漕船要走四五天。“昌海號”只用兩天半就駛入了黃浦江。
在吳淞口,三艘貨船與“昌海號”分道揚鑣;它們將前往寧波裝載茶葉、絲綢,然后返回特區待命。一旦浦東開發啟動,這些船就會運來建筑材料、工程機械和技術人員。
林茵也隨船返回,因為大學要放寒假了,她必須回去,主持相關工作。
船行至外灘時,眾人登上甲板。江對岸,英國商館的建設已初具規模。高高的圍墻圈起一片工地,幾棟歐式風格的建筑正在封頂。寒風中,衣衫襤褸的民夫在泥濘中掙扎,兩人一組用竹杠抬著巨大的石料,每走一步都渾身顫抖。
幾個身穿綢緞馬褂、頭戴瓜皮帽的華人工頭提著皮鞭在工地上巡視。見到動作稍慢的苦力,鞭子就劈頭蓋臉抽下去,罵聲刺耳:“沒吃飽飯嗎?!洋大人等著完工,耽誤了工期,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不遠處的涼棚下,兩個英國監工悠閑地坐在藤椅上,端著白瓷茶杯,看著這一切。偶爾交談幾句,發出輕松的笑聲,仿佛眼前不是血汗工地,而是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林薇薇放下望遠鏡,手指攥得發白。“看見了嗎?”她聲音冷得像冰,“他們管這叫‘雇工’?”
她聲音里壓著怒火,“這分明是征發的民夫,甚至是抓來的流民!在特區,我們叫‘工人’或‘職工’。他們簽合同、領工資、有休假、受傷了有醫藥費。工地必須提供安全帽、工作服,每天工作不超過十小時……”
她頓了頓,指向那片工地:“而那里,是把人當耗材。這不是建設,這是奴役。”
錢前易沉默地看著對岸。一個老民夫被抽倒在地,工頭又補上幾腳,旁邊其他苦力低著頭,麻木地繼續干活。
錢前易神色凝重地接話:“這不只是待遇問題,薇薇。這是兩種文明邏輯的碰撞。”
“洋人用條約特權劃出租界,在里面復制他們那套殖民統治;清廷用官府權力征發民夫,維持他們那套綱常秩序。在他們眼里,這些人從來不是‘人’,而是工具、是數字、是耗材。”
他望向浦東那片灘涂,目光堅定:“我們要建的浦東,第一塊基石不是水泥,是‘人的尊嚴’。我們要讓每一個來干活的人,都知道自己是憑勞動掙工資的自由人,不是任人驅使的民夫。這個區別,會比任何高樓大廈都更震撼人心。”
他望向浦東方向那片荒涼的灘涂,目光深遠:“我們要建的不僅是一座城,更是一個樣板;讓全中國的百姓看看,什么才是對待人的方式,什么才是建設國家的方式。”
江風凜冽。江水拍打在船身上,發出“嘩嘩”的聲響,紅色紫荊花旗,在主桅桿上迎風飄揚。
“昌海號”甲板上的這群人知道,他們帶來的,將是比春風更溫暖的東西。
遠處,英國商館的鐘樓敲響了。鐘聲在黃浦江上回蕩,像舊時代的挽歌,又像新時代的序曲。
而新時代的書寫者,已經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