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中的李鴻章,命親兵將洋槍隊營級以上軍官全部召至帳中。
這支由李家叔侄從江淮帶出的隊伍,身上打著深刻的宗族烙印。管帶李家忠既死,軍隊的實際控制權便自然地落在了這位年輕的侄子手中。
“少爺喚我等何事?”千總胡大為一進門便粗聲問道。這位四十出頭的悍將是李家忠的老部下,對李鴻章也向來以“少爺”相稱。
“叫各位來,是為了大家的前程。”李鴻章開門見山,“眼下形勢都看見了,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帳中頓時沉默。
三天前那場炮擊,所有人都親眼目睹。敵人遠在視線之外,炮彈卻像長了眼睛般精準摧毀糧庫。若對方真想屠城,只需將炮口稍作調整,這瓊州鎮上兩萬余人怕是早已化為齏粉。
如今唯一的阻礙,便是提督汪道誠那顆頑固的腦袋。他不下令,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見眾人沉默,李鴻章環視一周,繼續道:“各位叔伯、兄長,咱們都是江淮子弟,跟著我叔父渡海至此。如今到了生死關頭。我叔父已用自己的性命,為咱們鋪了條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咱們這個級別,降與不降,都不會牽累家族。這一點,叔父走前便已想清楚了。”
這話觸動了所有人。李家忠服毒自盡,何嘗不是用自己的死,為這些同鄉子弟卸下了“叛將”可能給家族帶來的災難?
“少爺說怎么辦,我們就怎么辦!”有人率先表態。
“對!聽少爺的!”
見眾人響應,李鴻章點點頭,說出了那個已在心中盤桓多時的計劃:
“我決定,明日清晨發動兵變,控制汪道誠,逼他下達投降令。”
“可副管帶袁佳新那邊……”胡大為粗中有細,“他是京城派來的,怕是……”
“不見得。”親兵李福在旁嘟囔,“生死關頭,誰不想活?他只是缺個臺階下。”
“那就連他一起請來‘商議’。”李鴻章決然道,“明日辰時動手。記住:要快,要穩。”
他從懷中掏出那塊特區產的懷表看了一眼。銀色的表殼在燭光下泛著冷光,指針正指向亥時三刻。
“謹遵少爺吩咐!”
眾人齊聲應諾,魚貫退出。
兵變順利得超乎想象。
次日清晨,當李鴻章的親兵隊沖進中軍大帳時,從提督汪道誠到副管帶袁佳新,所有高級將領沒有一人反抗。他們只是靜靜坐著,任由繩索捆上手腕,眼神里甚至有一絲解脫。
或許真如李福所:大家需要的,只是一個臺階。
1843年9月3日晨,瓊州鎮四門同時升起白旗。
洋槍隊余部兩千人在營指揮使李鴻章率領下發動兵變,押解著被捆縛的軍中高官打開南門。特區護衛軍列隊入城,未發一槍一彈。
歷時二十余日的海南攻防戰,就此落下帷幕。
消息傳到雷州府時,正在等待“捷報”的平瓊大將軍耆英跌坐在太師椅上,面如死灰。半晌,他才嘶聲下令:“快!備船……不,備車!立刻去廣州!”
他甚至不敢在廣州停留,那里離特區太近了。這位新任兩廣總督連夜北逃,最終將總督衙門重新遷回了相對“安全”的肇慶。
而海南島上,五萬大軍已成昨日云煙。
李鴻章和他的洋槍隊是最后一批走進戰俘營的。
雖然兵變有功,但他們終究屬于“戰場被迫投降”,而非“戰場起義”。按特區《戰俘管理條例》,他們仍按戰俘待遇處理,只是在細節上有所優待。
洋槍隊未被拆散,依舊保持原編制。李鴻章更是分到了一個單間。這是對他“主動解決問題”的特殊獎勵。
單間與集體宿舍不同。雖是同樣的木板房,內里卻齊全得多:一張木床、一套書桌椅、文房四寶齊備。外間還有會客室和親兵房,條件堪比高級軍官的宿舍。
戰俘營實行軍事化管理。除洋槍隊外,其余俘虜全部打亂重編,每百人為一連,連長由俘虜中口碑較好的原基層軍官擔任。至于被俘的高級將領,則統一送往香江。他們將在那里接受“學習改造”,之后或加入特區,或由家人出資贖回。
“封建主義的羊毛,不薅白不薅。”制定俘虜政策時,特區政委蘇銳曾如是說。
特區確實不稀罕這些舊官僚。香江大學在校生已近萬人,每年數千名畢業生奔赴各重要崗位。義務教育計劃在控制區內全面鋪開,漢族學齡兒童入學率達八成,且正向其他民族輻射。特區自有其人才培養體系。
但李鴻章以下的這兩千洋槍隊,卻是例外。
他們沒有被拆散,只在內部做了人員調整。所有軍官進入臨時培訓班,學習新式軍事理論;士兵則由護衛軍派出教官,教授新式隊列、紀律,同時必須參加掃盲班。而其他普通俘虜,則按興趣學習農業、工業技能;戰俘營里建起的數十間教室,每晚都擠滿了人。
也有人寧愿種田,不愿識字。對這部分人,特區也沒有放棄,而是請來海南農場的農技員,現場講授科學種植、養殖知識。
戰俘營的伙食確實如廣播所說:頓頓管飽,常有肉食。若不是身上統一的灰色俘虜服和四周的鐵絲網,許多人幾乎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這日子,過得比在家時還舒坦,還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