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人的傷亡,對于這支七八千人的清軍來說,本不算什么。真正讓李家忠心頭滴血的,是那十門佛郎機炮。
那是朝廷花費重金從英夷手中買來的洋貨,每一門都锃亮如新,炮身鐫刻著英文銘文,比工部自鑄的火炮不知精良多少倍。如今全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
最可怕的是,他甚至沒看清敵人用了什么武器。
那爆炸的威力,那種能瞬間撕裂鋼鐵的力量,簡直不像人間應有之物。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懼。
李鴻章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用單筒望遠鏡看完了戰斗全過程。他甚至捕捉到了火箭筒小分隊撤離時的幾個身影――那些士兵背上背著的細長鐵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如果摧毀十門火炮的就是那些鐵管子……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這意味著特區的普通士兵,人人都能成為移動的火炮手。這仗還怎么打?
他正想上前建議族叔暫緩進攻,先想辦法摸清敵人虛實,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三匹快馬疾馳而至。傳令兵翻身下馬,呈上云南提督汪道誠的手令:
“南線逆匪有大舉進攻之兆。著李家忠所部不惜一切代價,速破金牛嶺,打通退路。后退者――斬!”
手令之后,是三千綠營援兵。黑壓壓的隊伍從瓊州鎮方向開來,給這支已經受挫的部隊“壯聲勢”。現在,進攻兵力達到了一萬人。
這份命令像絞索,勒得李家忠喘不過氣。
“看來……只能拼了。”他望著西斜的日頭,聲音干澀,“傳令:全軍整隊,梯次突擊。綠營在前,洋槍隊在后。后退一步者,當場格殺!”
他放棄了所有戰術考量,連火力準備都免了。部隊被分成數個波次,準備用人海淹沒那座小山。
出發前,他做了一件事:將上次潰退下來的十幾個綠營兵押到陣前,一一斬首。
血淋淋的人頭擺在土臺上,死不瞑目的眼睛望著即將沖鋒的同胞。
“看見沒有?!”監斬官嘶聲吼道,“退,就是這般下場!”
打頭的綠營牛錄在血腥的威懾下,亂哄哄地向山上沖去。洋槍隊緊隨其后,也顧不上什么戰列線了,一窩蜂地往上涌。
李家忠下達了最殘酷的督戰令:前隊后退,后隊可斬;后隊后退,再后的隊伍同樣可斬。他不再保留實力,一次性投入了三個這樣的沖鋒梯隊,總計上千人。
“敵人要拼命了。”
金牛嶺頂,一連長王鐵柱放下望遠鏡,對著步話機平靜地說:“建議炮連封鎖敵人后續梯隊,艦炮阻隔瓊州鎮方向的援軍。”
三公里外的炮臺指揮部里,營長陳明全立刻回應:“收到。已通知海警艦。”
停泊在海口灣的兩艘海警護衛艦迅速調整位置。9905艦艦長陳光華接到指令后,看了看海圖:從這里到金牛嶺后的官道,距離正好在艦炮有效射程內。
“目標,金牛嶺敵陣后方官道,坐標3350-6502。”他下令道,“五發急速射,放!”
“轟――轟――轟――”
兩艘艦的主炮同時怒吼。十發76毫米高爆彈呼嘯著飛越海灣,準確落在官道上。
正在急行軍的清軍援兵瞬間人仰馬翻。炮彈在密集隊形中炸開,破片橫掃四周,當場造成上百人傷亡。官道被炸出數個焦黑的彈坑,殘肢斷臂散落一地。
“微調諸元,偏角兩度。”陳光華繼續下令,“目標延伸至敵前沿陣地后方,五發急速射!”
又是十發炮彈落下。這次在官道與清軍前沿陣地之間炸起一道火墻。泥土、碎石、草木碎片被拋向空中,硝煙彌漫。
帶隊的綠營管帶嚇傻了。他從未見過如此精準、如此猛烈的遠程炮擊。敵人甚至不在視野內,炮彈卻像長了眼睛般砸來。
“撤!快撤!”他嘶聲大喊,調轉馬頭就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