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停。停了,軍心就徹底散了。
第一梯隊的綠營牛錄額真阿巴錯揮舞著彎刀,督促部下往上沖。這個生活在廣西的藏人漢子被艱辛的山地生活打磨得十分勇猛,此刻正手腳并用地往山上爬。
“快!快沖!敵人沒多少能耐!”
金牛嶺海拔不高,但山坡陡峭。五百米的距離,爬上去也不容易。綠營兵喘著粗氣,盔甲在烈日下燙得灼人。
當沖鋒隊伍進入三百米距離時,嶺頂傳來兩聲沉悶的響聲:
“嗵!嗵!”
兩枚60毫米****呼嘯著落下,精準地打在沖鋒隊形的兩側。爆炸聲不大,彈片卻四散飛濺,擦傷了三名清軍士兵。
阿巴錯把這兩炮警告性炮擊,當成了守軍“實力不濟”的表現。
“看見沒有?!”他嘶聲大吼,“敵人就這么點能耐!沖上去,放箭!沖啊!”
清軍士兵嚎叫著,像打了雞血般拼命往上爬。
二百五十米。
嶺頂陣地上,機槍手劉大柱瞇起左眼,右眼貼著***準具。他操控的是一挺53式重機槍,此槍7.62毫米覆銅尖頭彈,能把堅硬的水泥地打出一個大坑。
“慢點打,點射。”王鐵柱在他身邊說,“挑軍官和沖在最前面的打。”
“明白。”
劉大柱輕輕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噠。”
短促的點射。每次二到三發子彈。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清軍什長胸口綻開血花,仰面倒下。又一個揮舞彎刀的軍官肩膀中彈,刀與胳膊同時飛出。
“噠噠、噠噠噠。”
機槍不緊不慢地響著,像死神的節拍。每一聲點射,必有一個清軍倒下。精準得令人發指。
與此同時,半自動步槍也開火了。
“砰!砰!砰!”
單發射擊,節奏穩定。這些經過三個月強化訓練的戰士,在二百米距離上命中人形靶的合格率是百分之九十。現在打的是活生生往上沖的人,比打靶還容易。
阿巴錯沖在隊伍最前面。他揮舞彎刀,嘶聲吶喊,激勵著部下。
然后他看見胸前突然多了個洞。
一個黑洞。不大,但很深。血不是噴出來的,是汩汩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他低頭看著那個洞,又抬頭望向嶺頂。距離還有……至少二百步。這個距離,他們的弓弩根本射不到,火銃打過來也沒準頭。
可敵人打中了。精準地打中了他。
“這……怎么可能……”
他喃喃著,身體向后仰倒,順著陡峭的山坡滾了下去。彎刀脫手,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插進泥土里。
主將一死,沖鋒的綠營兵頓時亂了。
“額真死了!”
“退!快退!”
剩下的人連滾帶爬地往山下逃。山坡上留下三十多具尸體和傷員,鮮血把黃土染成暗紅色。
第二梯隊的洋槍隊此刻才爬到半山腰。
他們本來應該保持戰列線隊形,但在陡峭的山坡上這根本做不到。隊伍早已散亂,士兵們氣喘吁吁,燧發槍成了累贅。
當看到第一波綠營兵像退潮般潰敗下來時,洋槍隊也慌了。
“退!快退!”
“敵人火力太猛!”
他們顧不上什么隊形、什么操典了,轉身就往下跑。燧發槍丟了,彈藥袋扔了,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整個進攻只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
清軍付出了四十余人傷亡、十門火炮被毀的代價,連守軍陣地二百米都沒摸到。
山下,李家忠呆呆地望著潰退下來的部隊。
他看見士兵們驚恐的臉,看見他們丟盔棄甲的模樣,看見山坡上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尸體。
然后他望向嶺頂。
那里靜悄悄的。沒有歡呼,沒有吶喊,甚至看不到幾個人影。只有幾縷硝煙在烈日下緩緩飄散,很快就被海風吹得無影無蹤。
這不是戰斗。
這是威懾。
用最冷酷、最精準的方式告訴敵人:你們所有的武器、所有的戰術、所有的勇氣,在這個距離、這個高度、這種火力面前,毫無意義。
李家忠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在八月海南的烈日下,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知道,這場仗,已經輸了。
不是輸在勇氣,不是輸在人數。
是輸在了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時代差距上。
而更可怕的是――這只是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