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石擊錘被扳到待發位,細碎的“咔嗒”聲連成一片。
“放――!”
“轟――!”
三百槍齊鳴的巨響震耳欲聾。白煙從槍口噴涌而出,瞬間吞噬了整個前排。火藥燃燒的刺鼻氣味彌漫開來,鉛彈噼里啪啦打在土墻上,激起一片煙塵。
按照操典,第一排射擊后蹲下裝彈,第二排上前齊射,第三排跟進。三輪齊射過后,鎮口已被濃煙籠罩。
“前進――!”
腰刀出鞘的聲音清脆刺耳。軍官們率先沖出煙霧,士兵們嚎叫著“萬歲”蜂擁而上。他們沖過最后五十步,手腳并用地翻過那段低矮的土墻。
墻后空無一人。
只有地上散落著十幾個黃銅彈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李鴻章策馬穿過彌漫的硝煙,踏進鎮口時,看見的便是這幅景象:三百士兵茫然地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有人還在機械地往槍膛里裝填火藥,更多人則面面相覷。
“搜!仔細搜!”
半個時辰后,搜索完成。瓊州鎮確確實實是座空鎮。家家戶戶門扉緊鎖,店鋪門板嚴實,街面上干凈得反常:沒有垃圾,沒有雜物,連井口都蓋著木蓋。唯一的活物是幾只躲在屋檐下的麻雀。
進鎮的士兵疑惑“為何連半袋糧食、一件農具都沒留下”,卻被軍官呵斥:“逆匪早有預謀,提前把物資搬空了!別多嘴,小心軍法處置!”。
李鴻章在鎮公所前勒住馬。門楣上掛著塊白底木牌,上書一行黑色簡體字:“瓊州鎮人民政府”。
“俗不可耐。”他嗤笑一聲,“連個正經字都寫不全。”
隨行軍師湊近端詳,捋須道:“比夷人的鬼畫符強些,好歹是漢字。”
眾人哄笑。但這笑聲在空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單薄,很快便消散在午后的熱風里。
李鴻章不敢占用鎮公所,那是留給上官的。他在南門附近選了處還算齊整的宅院,命士兵砸開門鎖,將營指揮部設在此處。
淮軍軍紀確比綠營嚴明。他們只打開了營部所需的幾處院落,未在鎮中大肆劫掠。李鴻章甚至下令:不得擅入民宅,違令者斬。
黃昏時分,他坐在臨時指揮所的天井里,提筆寫報捷文書。
“八月十九日午時,臣部先鋒登陸瓊州秀英碼頭,遇敵哨隊阻擊。我軍奮勇向前,三輪齊射,斃敵無算,殘敵潰逃十里。現已克復瓊州鎮,清剿完畢……”
寫到這里,他筆尖頓了頓。
窗外傳來士兵的喧嘩聲,有人在井邊打水,有人在院子里支鍋灶。遠處碼頭方向,第二批運兵船應該到了,更多的部隊正在登陸。
他最終還是落下筆,完成那份字句鏗鏘、細節模糊的戰報。清廷的捷報向來如此:“一炮潰敵十里”、“斃敵無算”、“殘敵望風而逃”。至于十里是多遠、無算是多少、風往哪邊吹,沒人在意。
傳令兵接過封好的文書,翻身上馬,向北疾馳而去。
馬蹄聲消失在暮色中時,李鴻章走出院子,登上南門的土城墻。
向南望去,道路隱入漸濃的夜色。遠處丘陵起伏的輪廓在最后的天光中沉默著,像伏臥的巨獸。
他不知道敵人在哪里。
而且他知道,今天的“勝利”太過輕易,輕易得令人心悸。
同一時刻,60公里外。
文昌護衛軍指揮部里,趙剛放下手中的電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李鴻章……”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有意思。”
電報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誘敵成功。敵前鋒營,洋槍隊李鴻章部三百余人已入駐瓊州鎮。按計劃執行第二階段。”
“回電。”趙剛對通訊兵說,“按預定方案,放他們進來。記住:要讓他們覺得再加把勁就能贏。”
“是!”
窗外,海南的夜空星河璀璨。海風從瓊州海峽吹來,帶著咸腥的氣息,也帶來遠方碼頭隱約的人聲鼎沸。
清軍的登陸持續了整整五日。
五萬兵卒、民夫、騾馬、糧草、火炮,在八月悶熱的天氣里,源源不斷渡過海峽,踏上這片看似不設防的土地。
他們不知道,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正在緩緩收攏。
而第一個踏入網中的李鴻章,此刻正站在瓊州鎮的土城墻上,望著南方的黑夜,第一次對這個“旗開得勝”的戰役,產生了深切的懷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