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州府城外校場,八月的烈日將黃土場地曬得滾燙。近兩萬清軍列成二十個方陣,最前排是兩千人的洋槍隊,清一色褐色軍服,肩扛新到的“褐貝斯”燧發槍。
巳時三刻,三聲號炮響起。
將臺上,新任兩廣總督耆英頭戴一品朝冠,身穿麒麟補服,展開黃綾圣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瓊州逆匪,僭越稱制,割據海島……”
李鴻章站在洋槍隊第三營隊首,汗水順著帽檐往下淌。二十歲的年輕面孔被曬得通紅,但他挺直腰板,目不斜視。一個月前,他還是合肥書齋里的秀才,如今已是營級參將,統帶三百同鄉子弟。
圣旨宣了一刻鐘。從“列祖列宗”說到“當今圣上”,再痛斥“香江特區”如何“背棄王化”。李鴻章聽得走神,目光飄向南方;那里,瓊州海峽的對岸,就是他要征討的敵人。
“……特命兩廣總督耆英,統帥王師,克日進剿!”耆英最后提{聲音,“凡有功將士,不吝封賞;臨陣退縮者,軍法從事!”
“萬歲!萬歲!萬歲!”
三聲吶喊后,將臺上豎起“平瓊大將軍耆”猩紅大旗。耆英焚香叩拜,祭祀海神。這套儀式做完,已是午時初刻。
從雷州到徐聞八十五公里官道,李鴻章的三百人營作為先鋒先行。
八月的嶺南熱得像蒸籠。洋槍隊褐色軍服吸飽了汗水,緊貼在身上。李鴻章邊走邊回想這一個月。
父親李文安在合肥老家氣得摔了茶盞:“鄉試在即,你竟要棄筆從戎?”
“英夷之禍眼前,特區之患在側。”他當時跪在堂前,“今朝廷欲效西法練新軍,正是兒輩用命之時。”
族叔李家忠幫他說話:“少荃有志氣。特區能用西法大破英夷,朝廷也要用西法平叛。”
最終父親長嘆應允,只囑咐三事:不可輕賤性命、不可荒廢學業、若事不可為及時抽身。
“參將,喝水。”親兵李福遞來水囊。
李鴻章接過灌了一大口。隊伍已走出二十里,綠營兵開始掉隊,鄉勇們更是拖拖拉拉。只有洋槍隊還保持隊列――這三千人是耆英從江南帶來的嫡系,練了一個月洋操。
傍晚扎營時,李鴻章檢查燧發槍。這支槍是英國現役的“褐貝斯”,和他在《海國圖志》里看到的西洋新式步槍一模一樣,只是擦去表面油層,顯得有些陳舊。但即便如此,也比綠營的烏槍、抬槍強得多。
“聽說特區的槍,能打三里遠。”李福一邊擦槍一邊說。
“謠傳。”旁邊把總嗤笑,“火銃能打一里就是神兵了。洋槍隊這槍,五十步內準頭尚可,一百步外只能聽響。”
李鴻章沒說話。他想起《京報》上那些戰報:特區在南洋擊沉英艦,用的肯定不是這種武器。
第三日正午,隊伍抵達徐聞海安港。
港口里停滿船只。二十八艘福建福船偽裝成商船,十六艘法國武裝商船掛著三色旗。最大的一艘“圣路易號”三桅帆船,甲板上十八磅炮的炮口黑洞洞的。
“參將,咱們營分到‘圣路易號’。”李福指著碼頭,“法國人的船,聽說有兩層炮艙。”
李鴻章站在碼頭上,望著眼前那艘三桅法國武裝商船“圣路易號”。船長六十三米的船體如山岳般橫亙眼前,甲板上十八磅炮的炮口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李鴻章點點頭,目光掃過整個港口。二十八艘福建福船、十六艘法國武裝商船擠滿了泊位,水手們正忙著裝運最后的糧草彈藥。港外海面上,十幾艘清軍水師的老舊戰船在巡邏;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朝廷的水師,那些船只大多船體斑駁,帆篷陳舊,與眼前法國商船的光鮮形成鮮明對比。
“少荃。”
李鴻章回頭,見族叔李家忠走了過來。這位洋槍隊管帶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褐色官服,腰佩長劍,神色肅穆。
“叔父。”
“上船后,讓你的人檢查槍械火藥。”李家忠壓低聲音,“法國人不可全信,他們的船雖大,但水手多是粗野之輩。我已稟明中軍,洋槍隊單獨住右舷統艙,不與水手雜處。”
“侄兒明白。”
李家忠看著這個二十歲的侄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少荃,你可知此番渡海,與以往剿匪不同?”
“特區不是尋常叛逆。”
“不止如此。”李家忠望向海峽方向,“我隨耆英大人在南京時,見過英夷的兵船。那蒸汽艦、那巨炮……而特區能大破英夷,其戰力恐超乎想象。朝廷此番調集五萬大軍,看似聲勢浩大,實則……”
他沒說下去,但李鴻章聽懂了未盡之。
“叔父是覺得,此戰兇險?”
“兇險倒在其次。”李家忠收回目光,“我是擔心,咱們這些學洋操、用洋槍的,打的不只是叛逆,更是……另一種道。”
這話說得含蓄,李鴻章卻心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