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默心中咯噔一下,迅速舉起單筒望遠鏡。
鏡頭里,幾座木質t望塔清晰地矗立在岸邊的制高點上。塔頂,紅底白花的旗幟在海風中舒卷。更引人注目的是,t望塔附近,幾根深色的、明顯是金屬制成的粗長管子,以一種奇特的角度指向天空。
他調整焦距,仔細觀察那些“鐵管”。口徑不大,樣式……似乎與在安達曼港口見過的那些“特區外貿炮”有些相似?
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隨即被他嗤之以鼻。
“如果那是火炮,”他放下望遠鏡,嘴角泛起嘲弄的笑意,“看口徑,不會超過我們的六磅炮。而且炮口朝天……他們是想用它來打海鷗嗎?”
艦橋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哄笑,連日來的緊張似乎得到了片刻緩解。是啊,幾門小小的、炮口朝天的岸防炮,能對龐大的艦隊構成什么威脅?也許只是島上守軍虛張聲勢的把戲,或者根本就是土著們弄出來的可笑玩意。
他們哪里知道,那幾根被嘲笑的“鐵管”,正是周凱特意加強給一營的殺手锏:一個完整的122毫米榴彈炮連。由于采用了高強度的合金鋼制造炮身,其外觀粗細與他們的青銅包鐵六磅炮相仿,但內里卻是天壤之別:這已是接近他們主力艦12磅炮的口徑,更是他們無法理解的后裝線膛榴彈炮。
此刻,炮口高昂并非為了打海鷗,而是在計算諸元,準備打出致命的拋物線彈道。聯合艦隊自以為停在安全距離外,卻不知早已被籠罩在射程之內,而他們自己的32磅巨艦炮,還需前進整整兩公里,才能勉強夠到灘頭。
布雷默沒有忘記謹慎。他命令艦隊在距離灣口大約兩公里(約一海里多)的位置下錨。這個距離,在他的經驗中,已經超出了大多數岸防炮的有效射程,卻仍在己方重型艦炮的火力覆蓋之下。
“放下小艇,派第一波登陸隊上去偵察,清理可能的灘頭障礙。”他下達命令,“各艦做好炮火準備,一旦登陸隊遭遇抵抗,即刻對岸上可疑目標進行覆蓋射擊。”
數十條劃槳小艇從各艦船舷放下,滿載著大約一個連的英國和荷蘭士兵。水手們喊著號子,木槳整齊地劃破海面,朝著寂靜的灘頭奮力前進。那情景,竟莫名地與廣播里那首《讓我們蕩起雙槳》的旋律有些詭異的呼應。
眼看小艇隊已沖過一半距離,灘頭卻依然毫無動靜。
布雷默心中那絲疑慮被焦躁取代。“目標,岸上t望塔及周邊區域!”他揮手下令,“各艦,一輪齊射!”
命令通過旗語迅速傳達。
龐大的艦隊開始笨拙地調整隊形,側舷對準島嶼。炮窗打開,一門門黑洞洞的炮管伸了出來。
“開火!”
“轟――!!!”
雷鳴般的巨響次第炸響,數十艘戰艦側舷噴吐出成片的橘紅色火光和濃密的白煙。沉重的實心鐵球呼嘯著劃破空氣,砸向格摩爾達島的岸灘。
硝煙彌漫,暫時遮蔽了視線。
片刻后,海風將煙霧吹散。
岸上的景象讓所有期待看到木屑橫飛、工事崩塌的殖民軍官兵愣住了。
除了十幾棵倒霉的參天大樹被炮彈攔腰擊斷,轟然倒下,揚起一片塵土之外……預想中的炮臺廢墟、守軍尸骸,什么都沒有。
那座t望塔依然矗立,旗幟依舊飄揚。那幾根指向天空的鐵管,甚至連角度都未曾改變。
仿佛剛才那聲勢浩大的一輪齊射,只是對著叢林進行了一次徒勞的“修剪”。
一種詭異的寂靜籠罩了聯合艦隊。
與此同時,在格摩爾達島堅固的地下指揮部里,陳振華面無表情地看著觀測孔外飄散的硝煙。他身邊的無線電員,手指沉穩地敲擊著電鍵。
一份簡短的電文,瞬間穿越海洋:
急電!1607,敵艦隊約五十余艘,于格摩爾達島灣口外約兩公里處,對我島實施首輪艦炮齊射,彈著點于灘頭叢林,未造成我人員裝備損失。現敵登陸艇約三十艘,載兵約一連,已沖至灘頭八百米處。我部已按一號防御預案全面接敵,決心殲敵于灘頭。敵艦隊主力仍錨泊于外海。請總部知悉。――格摩爾達前哨陳
這份電報幾乎同步出現在齊亞角指揮部、棉蘭海軍司令部、巨港行政中心的接收機上,并通過巨港的越洋電臺,飛向香江、海南、蘭芳……
陳振華不知道,他這份戰報,即將成為點燃整個特區勢力范圍怒火的最后一把柴薪。他也不知道,他的頂頭上司周凱,正站在“鎮遠”號的艦橋上,看著海圖,對參謀說:
“命令各艦,以18節航速,全速前進”
990型護衛艦,接到命令后,舵手把油門把手,一推到底。
他更不知道,在距離他八百米的海面上,那些拼命劃槳的殖民軍士兵心中,不祥的預感正在滋長:這片過于安靜的沙灘,這片承受了一輪炮擊卻毫無反應的叢林,仿佛一張正在緩緩張開巨口的獸吻。
陳振華緩緩放下望遠鏡,轉向身旁待命的各連連長和炮兵指揮官。指揮部里光線昏暗,只有觀測孔透入的夕陽光柱,映亮了他年輕卻堅毅的臉龐。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所有軍官瞬間挺直了脊梁,“一號預案,全面接敵。”
“讓這些坐著小船來的客人……”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永遠留在我們的沙灘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