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橋鋪路,賠償百姓,薄稅富民……若這真是“妖魔”所為,那滿口仁義的朝廷又算什么?
“活菩薩啊!”前排一個老婦抹著眼淚,“俺家孫子在特區學堂念書,分文不取,還管一頓午飯。這恩情,幾輩子都還不完……”
車聲隆隆,洪秀全望向窗外。遠山如黛,新鋪的柏油路在陽光下泛著烏亮的光澤。他心中那座剛剛壘起的“上帝圣殿”,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沙頭角海關人潮如織。
持卡的老客快速通關,洪秀全三人卻被引到一旁登記。關員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制服筆挺,說話卻和氣:“例行檢查,主要查禁鴉片。三位先生稍候。”
踏入關內那一剎,聲浪撲面而來。
不是廣州城那種夾雜著叫罵、哭嚎與銅臭的喧囂,而是一種……生機勃勃的嘈雜。寬闊的街道潔凈如洗,兩旁店鋪彩旗招展,行人步履匆匆卻神色從容。
沒有橫沖直撞的官轎,沒有兇神惡煞的兵丁,甚至見不到游手好閑的紈绔。倒是有不少穿黃馬甲的老人,手持長柄笤帚,細細清掃著本已一塵不染的路面。
“那是‘環衛工’。”一個學生模樣的少年見他們張望,主動解釋,“特區提倡‘人人為我,我為人人’,許多年長的阿公阿婆都報名參加。每月的工錢,足夠他們養老。”
河面上傳來孩童的笑聲。幾只彩漆小船在碧波間追逐,船上的孩子揮舞著小旗,臉頰紅撲撲的。
“那是少年宮的游船,”少年笑道,“周末免費向所有孩子開放。”
洪秀全站在街心,一時恍惚。
這哪里是人間?分明是書中所載的“大同之世”。
三人隨著人流向深處走去。中華街兩側,玻璃櫥窗里陳列著從未見過的商品:小巧的金屬座鐘、能自行走動的發條玩具、印著鮮艷圖案的鐵皮盒子……
“這叫罐頭,里頭是腌好的魚肉,放半年都不壞。”雜貨鋪老板熱情推薦,“都是從特區工廠新鮮出爐的!”
馮云山拿起一罐細細端詳,滿臉不可思議。
傍晚,他們在當地人指引下找到沙頭角火車站。鋼鐵巨獸靜靜臥在軌道上,像一條待發的巨龍。
“去香江島,十個銅板。”售票窗口的姑娘聲音清脆。
車廂里坐滿了人。有挑著擔子的商販,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穿學生裝的少年,正湊在一起爭論著什么“萬有引力定律”。火車啟動時轟鳴震耳,速度卻快得驚人,窗外景物飛掠成模糊的色帶,一個時辰后,尖沙咀車站已在眼前。
站在香江港畔,對岸香江島燈火初上。高樓輪廓在暮色中剪影般矗立,幾幢建筑頂上,巨大的時鐘正緩緩走動。
“我們……要去找特區長官么?”洪仁\輕聲問。
洪秀全默然。他們一介白身,無名無分,那些能造出鋼鐵長龍、建成人間天堂的“海客”,憑什么見他們?
客棧老板聽了他們的煩惱,哈哈大笑:“巧了!明日正是特區‘政府接待日’,市政廳開門迎客。你們有什么想法,只管去說,保不齊首長真會接見!”
“接待日?”馮云山愕然,“衙門……還能讓百姓隨便進?”
“這里可不是大清衙門。”老板眨眨眼,“特區有句話,‘權力來自人民,當為人民服務’。”
夜深了。
客棧房間里,三人躺在柔軟的被褥上,久久無。窗外,香江島的燈火在墨色海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云山,”洪秀全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今日所見……你怎么看?”
馮云山沉默良久:“若這一切不是幻術……那他們做到的,比經書上寫的‘天國’更實在。”
洪仁\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兄長,你還記得《勸世良》里那句話么?‘上帝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
“記得。”
“可上帝的兒子,救得了世人么?”年輕的聲音里帶著迷茫,“西洋傳教士來華數十年,教堂建了,經書譯了,信徒也有了。但廣州城外的餓殍,可曾少過一人?鴉片煙館,可曾關過一家?”
洪秀全沒有回答。
他腦海中浮現出白天的畫面:干凈的街道,歡笑的孩子,老農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銀元,還有火車轟鳴中,那些討論“萬有引力定律”的少年眼中閃爍的光芒。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對神佛的敬畏,不是對權貴的畏懼,而是一種……對自己雙手和頭腦的確信。
“也許,”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黑暗中緩緩響起,“能救黎民百姓的,從來不是天上的上帝。”
窗外,港口的燈塔旋轉著劃破夜幕。光柱掃過海面,掃過沉睡的城,最后消失在遠方的天際線。
那里,南海的深處,一個嶄新的世界正在生長。
洪秀全閉上眼,懷中那本《勸世良》滑落床沿,書頁在晚風中輕輕翻動,最終停在空白處。
那上面,他原本準備寫下“太平天國,奉天承運”八個字。
如今,墨跡未干,心意已改。
街上的喧囂漸漸隱去,遠處傳來海關鐘樓的報時聲。當――當――當――
夜,真的很深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