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清晨,棉蘭城堡方向傳來的炮聲讓集中營內的華人們騷動起來。幾個年輕氣盛的后生試圖奪取守衛的武器,發動暴動。但因長期饑餓導致體力不支,加之寡不敵眾,很快就被鎮壓。此刻,他們被綁在營地中央的幾根木樁上,腳下堆滿了柴草,柴草上潑滿了黏稠的黑油。
范?德?庫克根本不認為攻城者能這么快攻破棉蘭城堡。在他心目中,那座棱堡堅不可摧。所以,他連基本的警戒哨都沒安排,反而命令全連士兵,從各個棚戶區押來上千名華人“代表”,強迫他們觀摩這場“懲戒儀式”。
集中營內的華人百姓,已被關押近兩個月。每天僅有的那一小塊發霉的黑面包維持基本生命需求,許多人已經瘦得皮包骨頭。孩子們的眼神空洞,老人們蜷縮在草棚角落,等待著或許明天就會到來的死亡。絕望如同這黑龍潭的黑水,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髓。
今天,殖民者不僅要當眾處死那些敢于反抗的青年,更要碾碎所有人心中最后的希望火種。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人們被刺刀逼著圍成半圓。木樁上的幾個華人青年雖然面色蒼白,卻高昂著頭顱,眼神中毫無畏懼。范?德?庫克手持火把,在人群中踱步,獰笑著用生硬的馬來語夾雜著荷蘭語高喊:
“不要幻想那些特區的弱雞能來拯救你們!聽聽吧,城堡的槍炮聲已經平息很久了;你們那些可憐的‘軍隊’,早被我們偉大的荷蘭軍隊打跑了!”
他走到一個被綁的青年面前,用火把幾乎戳到對方臉上:“這幾個蠢貨,竟然妄圖反抗!今天,就讓烈火洗滌他們的愚蠢,向上帝贖罪!”
他高舉手臂,準備下達點火的命令。圍觀的華人閉上了眼睛,婦女們將孩子的臉埋入懷中。時間仿佛凝固了。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凝固的寂靜。
范?德?庫克的腦袋像熟透的西瓜般炸開,紅白混合物噴濺在周圍的殖民軍士兵臉上。他舉著火把的手臂僵在半空,魁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
“砰砰砰!砰砰!”
連續的槍聲如疾風驟雨般響起,其他幾個手持火把的殖民軍軍官接二連三被爆頭。精準的射擊來自營地周圍的樹叢、土坡和廢棄的采油坑。
沒等剩余的殖民軍士兵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四面八方沖出了無數身著藏藍色軍服的戰士。他們如同猛虎下山,手中的步槍噴吐著憤怒的火舌。殖民軍士兵像割麥子般紛紛倒地,僥幸未中彈的試圖舉槍反擊,卻立刻被更猛烈的火力覆蓋。
“不留活口!格殺勿論!”
陳銘的聲音如同寒冰,透過槍聲清晰地傳遍戰場。當他看到那些瘦骨嶙峋、眼窩深陷的華人百姓時,一股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怒火讓他下達了這道殘酷的命令。
一名年輕的荷蘭士兵驚恐地丟下槍,試圖躲進華人人群中尋求掩護。然而,他剛靠近,就被幾只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推了出來。那是一雙老農的手,青筋暴起,指甲縫里滿是泥垢。緊接著,阿拉罕的刺刀從側面穿透了這名士兵的胸膛。
戰斗在十五分鐘內就結束了。一百多名殖民軍士兵全部被殲,而特遣營無一傷亡。
陳銘快步走向木樁,親手用匕首割斷繩索。那幾個被綁的青年踉蹌著站穩,最年長的一個看著陳銘,嘴唇顫抖了半天,才嘶啞地問:“你們……真是祖國來的?”
“是。”陳銘重重地點頭,扶住他瘦削的肩膀,“我們來接你們回家。”
這句話如同一個信號,人群中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哭嚎。那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積壓太久的情緒釋放,劫后余生的慶幸、失去親人的悲痛、重獲自由的狂喜,全部交織在一起。人們相互擁抱,跪地磕頭,對著東方叩拜。
醫療隊的隊員們迅速展開救治。跟在部隊后面的林薇薇帶著護士們為最虛弱的老人和孩子檢查身體,分發應急食物和清水。姜彤則帶著地質組員勘察周圍環境,他們強忍著憤怒記錄著:這里確實是一處優質的地表油苗露頭點,但此刻,這片土地浸透了同胞的血淚。
“立即組織轉移!”周凱的命令隨后傳來,“集中營內所有百姓,全部撤回棉蘭城內安置。醫療隊全力救治病患,后勤部門調集所有物資,確保每人有飯吃、有衣穿、有住處!”
擔任警戒的阿拉罕身邊,一位路過的華人小孩掉落了手中一小塊黑面包;小孩從母親懷里掙脫,搖擺著瘦弱的身體,要去撿回。巨港暴亂時,他搶奪華人小孩的糖糕的后,被同伴用刀砍死的情景,浮現在面前。他愧疚地,蹲下身扶著孩子,從口袋中掏出一把部隊配發的牛奶糖和壓縮餅干,塞入孩子懷中。小孩怯生生地對他說了句‘謝謝’,阿拉罕愣了愣,隨即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看著那些相擁而泣的華人百姓,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他曾因自己的土著身份而自卑,曾擔心不被華人同胞接受。但此刻,當看到那位老農毫不猶豫地將荷蘭士兵推出人群時,他明白了:壓迫者與反抗者的界限,從不以族群劃分。
班長李國柱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好。”
“班長,”阿拉罕猶豫了一下,“我……我能學中文嗎?真正的中文,不是只會說幾句那種。”
李國柱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芒,鄭重地點頭:“當然。從今晚開始,我親自教你。”
夕陽西下,黑龍潭上空彌漫的惡臭似乎被風吹散了一些。長長的隊伍開始向棉蘭城移動,人們相互攙扶著,腳步雖然虛浮,眼神卻有了光彩。走在隊伍最前面的華人領袖陳老先生回頭望去,那片浸滿苦難的土地正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他緊緊握住了身邊一位年輕戰士的手,那手溫暖而有力。
“回家了。”老人喃喃道,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是熱的。
遠處,棉蘭城堡的輪廓在夕陽中清晰可見,城頭那面紅色的旗幟,正迎著晚風獵獵飛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