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嘈雜而沉重的腳步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地牢那扇腐朽的木門在猛烈的撞擊下轟然洞開。首先沖進來的是阿拉罕,這位在戰斗中英勇機智的土著青年,如今已是突擊連一排一班的副班長。他身后跟著六名土著戰友,每個人肩上的步槍都閃爍著冷冽的光。
他們是從俘虜的荷蘭殖民軍口中得知這一情報的:棉蘭城堡的地牢里,關押著本地的華人領袖。消息一經確認,他們一邊向上級緊急匯報,一邊匆忙趕赴地牢。
地牢內部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霉爛與排泄物混合的惡臭。墻壁上滲著水珠,昏暗的光線從高處的鐵窗艱難地擠進來,勉強勾勒出幾個蜷縮在角落里的身影。阿拉罕一眼就認出,在最里面那間最大的牢房中,擠著七八個年紀各異的華人。他們衣衫襤褸,但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屈的韌勁。
阿拉罕心中一緊,急忙用槍托砸向門上的鐵鎖。“哐當”幾聲,鎖鏈應聲而斷。他和戰友推門而入,牢房內的人們卻警惕地向后縮去。
為首的是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正是棉蘭華人商會會長陳家亙。老陳看到進來的不是華人,而是一群土著面孔,心里咯噔一下。難道攻城的并非傳說中的巨港華人軍隊,而是又一次土著暴亂?過去的血腥記憶瞬間涌上心頭;殖民者常常挑撥土著與華人之間的關系,制造沖突。
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張開雙臂將其他人護在身后,冷冷地開口,聲音嘶啞卻堅定:“你們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阿拉罕頓時尷尬起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用荷蘭語或當地土語都無法與對方溝通。慌亂中,他努力擠出幾個生硬的漢語詞匯:這是他最近在夜校里學到的僅有的幾句。他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我們是……中國軍人,是來救……救你們的。”
然而,他磕磕絆絆的解釋,并未能立即贏得信任。老陳和其他華人領袖交換了一個懷疑的眼神,身體依然緊繃著,仿佛隨時準備抵抗。
直到班長聞訊帶人匆匆趕來,情況才發生變化。班長李國柱是廣東籍的護衛軍戰士,一口流利的粵語讓牢房內的氣氛瞬間緩和。當他說出“我們是巨港特區護衛軍”時,老陳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
“我們司令和師長有請,各位請隨我來!”李國柱恭敬地做出邀請的手勢。
棉蘭荷蘭殖民政府大樓已換了主人,門口飄揚的不再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旗幟,而是一面鮮艷的紅底白茉莉的巨港特區區旗。這里如今成為棉蘭前線指揮部,周凱正站在一張攤開的地圖前,向匆匆趕來的林薇薇等人介紹戰況。
“報告!華人領袖請到!”衛兵的聲音打斷了簡報。
七八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華人被引入指揮部。盡管面容憔悴,但他們的眼神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老陳一眼就認出了周凱和林薇薇,不是認識他們本人,而是從他們的面容、氣質和那身與眾不同的軍裝上,看到了久違的“祖國”的影子。
他顫巍巍地抱拳躬身,兩行濁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滾落:“老朽陳家亙,見過大人!”說著竟要屈膝跪下,周凱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扶住老人雙臂:“陳先生請起!萬萬不可!我們來晚了,讓各位受苦了!”
這一聲“我們來晚了”,如同打開了情感的閘門。近兩個月來積壓的恐懼、屈辱、絕望,在這一刻化為無法抑制的痛哭。幾位年長的華人領袖相擁而泣,那位被林薇薇扶起的中年女子更是哭得幾近昏厥。
林薇薇含淚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道:“大嫂,現在解放了,從今往后,這里咱們華人當家做主!”
陳老先生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淚,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抓住周凱的手臂:“周司令,快!快派兵去集中營救鄉親們啊!還有幾萬人被關在那里,生死不知!”
“集中營?”這個詞讓指揮部里所有穿越者心中一震。這不是二戰時期才廣泛出現的概念嗎?怎么會出現在十九世紀中期的南洋?
周凱臉色一沉,急忙詢問詳情。
原來,自三月初香江艦隊抵達巨港、宣布收回蘇門答臘島的管理權后,棉蘭的荷蘭殖民當局就如驚弓之鳥。為防止華人“里應外合”,他們以“維護秩序”為名,將城內及周邊村鎮的數萬華人從家中驅趕出來,集中關押在距棉蘭城南五公里的黑龍潭。
“那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陳老先生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黑龍潭地下冒出黑水,惡臭熏天,除了少數采集石脂的商人,平時根本無人靠近。荷蘭人把鄉親們趕到那里,分明是要讓我們自生自滅啊!”
“每天只有一小塊發霉的黑面包,水要從兩里外的河里自己挑。草棚都得自己搭,可哪有材料?許多人就睡在泥地上。這才兩個月,已經……已經死了上千人了……”另一位華人領袖哽咽著補充,“老人和孩子最遭罪,病死的、餓死的,天天都有人被拖出去……”
指揮室內一片寂靜,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姜彤和他的地質勘探組員們卻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黑泉、石脂,這正是他們一直在尋找的地表油苗跡象!原來黑龍潭竟是一處天然的自流油田。但此刻,這個發現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加倍的憤怒:殖民者竟然將同胞關押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等死。
“我帶隊去!”護衛軍師長陳銘猛地站起,聲音里壓抑著火山般的怒意。
周凱凝視著他,緩緩點頭:“對于敢于頑抗的敵人,必須毫不留情。但切記,一切以保證百姓安全為最高原則。”
“是!”陳銘敬禮后轉身離去,軍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鏗鏘的聲響。
很快,外面傳來嘹亮的口令聲:
“一營集合!跟我來!”
“我們也去!”林薇薇邊說,邊急忙跟了出去。
“醫療隊!醫療隊緊急集合!”
黑龍潭位于棉蘭城堡西南五公里處,在現代的時空里,這里將是蘇門答臘大學的校區。而在一百多年前,這卻是一片滲出黑色原油的荒蕪之地。
還未接近,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瀝青、硫磺和腐敗物的惡臭就撲面而來。越靠近,景象越是觸目驚心;簡陋的草棚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棚戶區。棚戶周圍沒有圍墻,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木頭柵欄和十幾個木質哨塔。但此刻,哨塔上空無一人。
駐守在這里的殖民軍連長范?德?庫克是個滿臉虬髯的荷蘭人,身材魁梧,性情殘暴。他原本是活躍在馬六甲海峽的海盜,幾年前被荷蘭東印度公司招安,編入殖民地軍隊。他的家族與華人有著世代恩怨;他的祖上曾是臺灣熱蘭遮城的守軍,在鄭成功收復臺灣的戰斗中被砍掉一條胳膊。這份仇恨如同胎記般烙在他的血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