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黑煙從城北升起,當慘叫與哭嚎隨風飄入窗欞,這位殖民官做出了最“荷蘭”的決定:命家仆匆匆打包細軟,在三營的護衛下倉皇出逃。車隊碾過街心尚未干涸的血跡,向南疾馳,越過海峽,直奔巴達維亞而去。
他將一座無政府的城市,丟給了燃燒著暴怒與罪惡的哭泣。
巨港在血火中迎來新年,而周凱與林薇薇的春節,則在南海的波濤中顛簸度過。
旗艦9901號護衛艦如一片落葉,在數米高的浪涌間起伏。五十米的艦身在遠海顯得如此渺小,一個浪峰襲來,艦艏整個埋入海水,片刻后又倔強昂起。這型本為近海防衛打造的小艇,在現實逼迫下,不得不擔起遠洋征戰的重任。
“好在,”周凱扶著艦橋欄桿,對身旁臉色蒼白的林薇薇說,“新一代驅逐艦已在鴨洲船塢加緊建造。一百一十米艦長,五千噸排水量,一百二十五毫米主炮……那才是特區海軍真正的藍水利器。”
林薇薇強忍暈眩,望向海圖:“現在到哪兒了?”
“大年初二上午九時三十分,邦加島外海。”周凱看了眼腕表,“自臘月二十八啟航,我們已航行兩千八百二十五公里。距穆西河口的松桑港不足二百公里。那是進入巨港的門戶,我們必須控制在手。”
他轉向參謀長:“命令艦隊擇地下錨,進行戰前補給。通知‘潮州號’做好補給準備。”
作為臨時補給船的是繳獲英軍武裝貨船改建的“潮州號”機帆船。八百噸的運載量,裝滿了此次遠征所需的油料與彈藥。與現代動輒萬噸的補給艦相比,這實在寒酸,但在蒸汽機初現的1843年,已屬難得。
周凱走到舷窗前,望著洶涌的海面,忽然有些感慨:“我們穿越到這個時代,不過兩年半光陰。”
林薇薇微微一怔。
“1840年6月至今,”他輕聲道,“從零開始,建起這座城市,打造這支艦隊,在虎狼環伺中殺出一條生路……有時想想,簡直像場夢。”
艦橋內一時寂靜,只有輪機隱隱的震動與海浪拍打艦體的悶響。
“與那些帶著系統的穿越者比,我們這點成就或許不算什么。”周凱轉身,目光掃過海圖上的航跡,“但這一千多個日夜,是全體同志無眠無休、用血汗換來的。每一個螺絲,每一發子彈,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我們的生命。”
林薇薇點點頭,望向遠方海平面。那里,蘇門答臘島的輪廓已隱隱浮現。
“所以,”周凱戴上軍帽,聲音陡然堅定,“我們絕不能失敗。不是為了證明什么,而是要對得起這一千多個日夜,對得起那些相信我們的人。”
“潮州號”已開始作業。輸油管如巨蟒般連接兩艦,彈藥箱通過滑索緩緩吊運。水兵們在顛簸的甲板上奔走,口令聲在風浪中時斷時續。
補給完成已是午后。周凱登上艦橋,舉起望遠鏡。穆西河口的方向,天際線處隱約有黑煙升起。
“全體注意,”他通過傳聲筒下令,“目標松桑港,全速前進。一級戰斗部署。”
汽笛長鳴,六艘艦船劈開海浪,向著那片燃燒的土地疾馳而去。
而在他們前方,巨港的苦難正達。陳家大院雖暫時守住,但城外華人的慘劇已無法遏制。羅阿福站在墻頭,望著四處升起的濃煙,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營長,”一名士兵奔來,“東街李老爺家……全家二十七口,只剩三個孩子藏在井里……”
羅阿福閉上眼,深深吸氣。再睜眼時,眸中只剩冰寒:“援軍還有多久?”
“按行程,最快今日黃昏可抵河口。”
“傳令:收縮防線,固守待援。”他拔出五四手槍,檢查彈匣,“告訴弟兄們,再堅持幾個時辰,特區艦隊一到,這筆血債,我們要百倍討還!”
墻外,雷利亞特的第二營已抵達。六門新調來的火炮正在架設,更遠處,土著暴民的喧囂如海潮般涌來。
巨港的太陽在硝煙中緩緩西沉,將天地染成一片血紅。這座城市的命運,將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內,被來自北方的鋼鐵與火焰徹底改寫。
而歷史將記住:1843年正月初二,有一群人跨越山海,只為兌現一個承諾:絕不放棄任何一個同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