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府惠東縣稔山鎮,依山傍海,是個物產豐饒的好地方。黎老實就住在這個鎮子的東頭,祖上八代都是本本分分的莊稼人。靠著幾代人起早貪黑地開荒墾地,到他這一輩,家里已經積攢下一百五十畝上好的水田,成了方圓幾十里內有名的體面人家。
與其他地主不同,黎家祖訓只有八個字:"勤勞立家,勤儉度日"。黎老實的父親臨終前,還特意把他叫到床前囑咐:"咱們黎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剝削佃戶,而是全家人一起流汗。記住,地要自己種,飯要自己掙。"
因此,盡管家境殷實,黎老實從沒請過長工。每到農忙時節,他總是帶著四個兒子一起下地。晨曦微露時,他們就已經在田里忙碌;月上中天時,還能看見黎家父子挑著擔子往家走的身影。鎮上的老人常常指著黎家人的背影教育兒孫:"看看黎家,這才叫正經莊稼人!"
黎老實這個名字,聽起來憨厚,實際上他卻是個極有眼光的人。鎮上誰家要買田置地、婚喪嫁娶,總愛來請教他的意見。他說話在理,處事公道,在鄉間很受敬重。可這一次,他卻因為一件新鮮事物,與鄉親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分歧。
這事要從一個月前說起。那時秋收剛過,正值農閑,黎老實照例撐著他的烏篷船,從平海鎮林家的玻璃廠往沙頭角的中華街送貨。這條水路是他那個在特區做工的弟弟介紹的,一年來往返不下二十趟,確實賺了不少外快。
這一日,船剛在沙頭角碼頭靠岸,他就被遠處廣場上的熱鬧景象吸引了。只見人群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一個鐵家伙,那物事"突突突"地冒著青煙,后面裝著明晃晃的鐵犁,所過之處,板結的硬土應聲翻起,露出底下肥沃的棕黑色土壤。
"老哥,來看看咱們特區新出的農用機械!"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技術員熱情地招呼他,"這一臺'豐收牌'小四輪,耕地、播種、收割、脫粒、抽水,樣樣都行!"
黎老實半信半疑地走近細看。只見那技術人員不慌不忙,卸下耕犁,換上一個帶著密密麻麻鐵齒的耙子。不過一袋煙的工夫,剛才還高低不平的土地就被整治得平平整整。接著又換上播種機,伴隨著"咔嗒咔嗒"的聲響,一粒粒麥種均勻地撒進土里。
"這鐵牛不吃草不睡覺,"技術員拍著機器外殼說,"喝的是柴油,十兩銀子夠用三個月。力氣可比十頭壯牛還大!"
黎老實心里飛快地盤算起來。家里養著三頭牛,一年光草料就要耗費不少銀錢,農忙時還要雇短工。若是買了這個鐵家伙......
"多少錢?"他聲音有些發顫。
"一千二百兩,包教會使用。"技術員笑道,"配件另算,不過都是明碼標價。"
這個數目讓黎老實倒吸一口涼氣。他這些年來省吃儉用,把攢下的銀錢都埋在老宅地下,統共也就兩千多兩,原是準備給兒子們娶媳婦用的。可是轉念一想,若是有了這個機器,地里的活計就能早早完成,大兒子可以開著它跑運輸,小的也能送去學堂讀書......
"我訂一臺!"他一咬牙,掏出錢袋付了定金。
十天后,黎老實帶著十八歲的大兒子黎大壯,開著嶄新的小四輪拖拉機回到了稔山鎮。拖拉機"突突"的轟鳴聲驚動了整個鎮子,男女老少都跑出來看稀奇。
"黎家買了個鐵牛!"
"這玩意兒真能耕地?"
"聽說喝的是柴油,比養牛劃算!"
正值冬種時節,黎老實決定讓鄉親們開開眼。第一天耕地,第二天耙地,第三天播種......原本需要全家忙碌一個月的活計,父子二人只用了十天就完成了。更讓人吃驚的是,機器耕的地深淺一致,播的種疏密均勻,比人工強了不知多少倍。
這下子,不少家境殷實的農戶都坐不住了。這個打聽價錢,那個詢問性能,還有人直接帶著銀錢來找黎老實,想請他幫忙耕地。眼看著黎家就要靠著這臺機器發家致富,鎮上的首富劉老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