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李老八將妻兒托付給鄰村親戚,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走進了特區警察局大門。他臉色慘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得像兩潭死水。
“同志,我……我來投案自首。”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值班警察盯著這個渾身發抖的男人,接過他遞上的自首書。只看了幾行,警察的臉色驟然變了,立刻拿起電話:“喂?總機,馬上轉接局長辦公室!緊急情況!”
上午八點整,兩份報告已經擺在了林瀾和蘇政委的辦公桌上。一份是李老八的自首材料,詳細交代了如何被劉老二誘騙、被英軍脅迫、最終帶路襲擊八仙嶺隧道的全過程。另一份是趙剛凌晨時分發來的八仙嶺戰斗詳報:四十二名守軍犧牲二十八人,軍地村民兵百姓傷亡過百,英軍丟下一百二十具尸體后撤退。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這是我們建軍以來最慘痛的教訓。”蘇政委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不是敗在戰場正面,而是被自己人從背后捅了一刀。”
林瀾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正在晨霧中蘇醒的特區,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人們開始一天的忙碌,孩子們背著書包走向學堂。這片安寧,差點因為一個人的貪念而毀于一旦。
“兩件事。”她轉過身,聲音冷靜而堅定,“第一,立刻召開緊急治安會議,全面排查防務漏洞。第二,把這件事完整地、不加修飾地公布出去。讓每一個人都知道,李老八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背叛的,劉老二是怎么被主子砍了頭的,八仙嶺的烈士們是怎么犧牲的。”
“李老八怎么處理?”有人問。
按照特區戰時條例,叛國投敵者當處死刑。但李老八主動投案,交出全部家產用于補償犧牲者家屬,還提供了他掌握的多個英軍情報點信息。
“交給法院,按民事犯罪審判。”林瀾做出了決定,“殺了他容易,但我們要讓更多人看見:貪念如何吞噬一個人,背叛如何反噬自身。讓他成為一面活生生的鏡子。”
會議結束后,特區上下立刻動了起來。
不到晌午,《特區日報》的號外已經印出來了。頭版頭條是八仙嶺戰斗的報道,旁邊是李老八的自述和懺悔書。廣播站的喇叭在全城響起,播音員沉痛而清晰的聲音回蕩在大街小巷:“……血的教訓告訴我們,最堅固的防線也會被人心的漏洞擊穿……”
下午兩點,特區正式啟動“三反”群眾運動:反間諜、反滲透、反叛變。各個街道、工廠、村莊都成立了聯防隊,警察、民兵、居民混合編組,二十四小時巡邏。
效果立竿見影。到天黑時,已經有十七名潛伏的英軍和清廷間諜落網。有的是在傳遞情報時被警覺的鄰居舉報,有的是用望遠鏡偷窺軍事基地時被房東發現。人民群眾的眼睛織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越收越緊。
11月16日中午十二點,就在特區內部轟轟烈烈展開“三反”運動時,蓮塘村外的山谷里,一支狼狽不堪的隊伍終于抵達了目的地。
麥考利上校騎在他那匹阿拉伯純種馬上,看著眼前這個被群山環抱的小盆地,長長舒了一口氣。他已經在馬背上顛簸了整整一天半,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上帝啊,總算到了。”他喃喃道。
他身后的隊伍已經不成樣子。原本三千英軍、一千清軍的陣容,經過一天一夜的急行軍,已經有三百多人掉隊、幾十人中暑。剩下的人個個灰頭土臉,軍裝被汗水浸透又曬干,結出白色的鹽漬。清軍輔助部隊更慘,不少人腳上的布鞋已經磨破,露出血肉模糊的腳趾。
“命令部隊,原地休整,造飯!”麥考利翻身下馬,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參謀官克勞福德中校趕緊扶住他。
“上校,您看那邊。”克勞福德指向遠處山坡。
透過望遠鏡,麥考利看到了特區軍隊的陣地。塹壕、掩體、鐵絲網,在山坡上構成了一道道防線。但他只是冷笑了一聲。
“一公里開外。”他放下望遠鏡,“就憑他們的短槍管火槍?能打到三百碼就算奇跡了。讓小伙子們先吃飽飯,養足精神,下午兩點發起進攻。”
命令下達后,山谷里頓時一片混亂。英軍士兵們東倒西歪地癱坐在樹蔭下,輜重兵開始卸下鍋具糧食,炊事兵四處尋找水源。那幾個清軍軍官從懷里掏出煙槍,躲到背風的角落開始吞云吐霧,臉上露出飄飄欲仙的表情。
麥考利把他的指揮部設在蓮塘村還算完好的建筑,祠堂里。
“上校,這樣是不是太松懈了?”克勞福德有些不安,“我們連基本的防御陣地都沒構筑。”
“中校,放輕松。”麥考利擺擺手,“你知道我在印度打過多少仗嗎?那些土兵拿著彎刀沖鋒,我們的燧發槍一輪齊射就能撂倒一片。現在我們有四千人,對方撐死一千,而且……”他指了指外面疲憊不堪的士兵,“你覺得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能立刻投入戰斗嗎?”
克勞福德欲又止。他總覺得不對勁,但說不出哪里不對勁。
半個小時后,落在后面的炮兵營和輜重營終于趕到了。六門拿破侖青銅炮被馬匹拖進山谷,炮車輪子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車轍。輜重車上滿載著火藥彈丸、糧食和帳篷。
山谷里更加混亂了。剛熬好的咸魚湯香味飄散開來,士兵們一擁而上,你爭我搶。清軍士兵捧著硬邦邦的干糧餅,眼巴巴看著英軍手里的黑面包和熱湯,不停地咽口水。
麥考利從祠堂里走出來,看到這一幕不禁搖頭苦笑。但他沒有制止:打了半輩子仗,他知道有時候讓士兵放松一下,比任何戰前動員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