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梅特蘭上校感覺自己的人生正邁向前所未有的巔峰。海風帶著咸腥氣息拂過他的面頰,卻吹不散他心中那股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志得意滿。去年夏天,他還是個奉命前來談判贖回俘虜、在那些冷靜得不像話的“海客”面前處處受制的少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如今,他已因在虎門之戰中的“功績”晉升為上校,更關鍵的是,他手中緊握著的,是清國欽差大臣琦善正式簽署的《穿鼻草約》。白紙黑字,將這座名為“香江”的島嶼,“賜予”了大不列顛。
他的座艦,一艘裝備了二十八門炮的六級巡航艦“冒險者號”,在筲箕灣碼頭外約一海里處下錨。這個距離是經過考量的,既顯示了禮貌,也保留了戒備。換乘小艇靠向碼頭的過程,托馬斯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如同審視自己領地的雄獅,趾高氣揚地掃視著眼前的一切。
腳下的碼頭以巨大的花崗巖石條壘砌而成,堅固異常,長度目測超過二百米,遠非他上次來時所見。幾棟風格迥異于任何中國傳統或歐式建筑的辦公大樓在遠處拔地而起,線條硬朗,玻璃幕墻在東南方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于新時代的權威感。
然而,最讓他心臟為之緊縮的,依舊是那個停泊在最深水泊位上的龐然大物――鋼鐵巨艦099。它那毫無木質結構的流線型艦體泛著冷硬的白色光澤,藍色的裝飾條,依然如那些硬朗的海客水兵那樣,高傲地望著他。艦橋上復雜的天線與傳感器陣列無聲地訴說著超越時代的技術。僅僅是靜靜停泊在那里,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仿佛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旁邊另一個泊位吸引過去。那里停靠著一艘讓他既熟悉又感到無比怪異的艦船。木制的船身、三根桅桿和大部分風帆索具,明確無誤地指向它過去的身份:被俘的英軍三級戰列艦“東方女神號”。然而,也就僅此而已罷了;這艘船的上層建筑經歷了堪稱粗暴的改造:原本開闊的前后甲板,被兩座低矮敦實的半封閉式炮塔所占據,鋼鐵護盾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修長的炮管從射擊孔中探出。更令他觸目驚心的是,原本密布舷側、用于部署數十門側舷炮的下層炮甲板炮窗,此刻已全部被與船體同色的木板嚴絲合縫地封死。
“他們瘋了嗎?”托馬斯心底涌起荒謬絕倫的感覺。這等于主動廢掉了戰艦四分之三的火力!皇家海軍任何一位艦長做出這般改造,都足以被立刻送上軍事法庭。他勉強將視線投向那些取代了傳統炮窗的武器:四座分布在上甲板兩側、帶有雙聯細長炮管的奇異裝置。在他受過的全部訓練和積累的所有海戰經驗中,完全無法理解這種用極少量中小口徑火炮取代數十門重炮的瘋狂邏輯。這簡直像用幾把精致的決斗手槍,去替代一整排訓練有素的線列步兵。
“上帝啊……他們把這艘美麗的戰艦變成了什么怪物?”一股混雜著痛心、驚愕乃至一絲褻瀆神圣感的寒意,從托馬斯心底泛起。這不再是皇家海軍的驕傲,這是一個被強行嫁接上未知技術與武器的、航行在海上的畸形兒。
緊接著,一股更為熾熱的貪欲攫住了他。“那兩艘鋼鐵巨艦……還有這艘被改造的‘女神號’……如果它們都能納入皇家海軍的序列……”他幾乎能想象到自己指揮著這樣一支艦隊橫掃全球海域的景象。然而,琦善那個蠢貨在談判桌上對此束手無策,只會反復強調“此乃海客私產,天朝實無權處置”。這遺憾像一根刺,卻更加堅定了他盡快完成交接的決心:只要帝國實際控制了這片土地,這些強大的艦船,遲早會成為女皇王冠上最璀璨的明珠。
碼頭上,一隊身穿剪裁合體的藏青色軍服、手持造型奇特短而精巧步槍的戰士,如同雕塑般靜立。他們的眼神銳利如鷹,身姿挺拔,動作間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協調與干練,與他在清國境內見到的任何萎靡、麻木的士兵或百姓截然不同。托馬斯臉上那征服者的得意神情,在這無聲而冷峻的注視下,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幾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著上校的威嚴,在這隊戰士“禮貌而堅定”的護送下,走向那座矗立在碼頭后方、風格同樣簡潔而宏大的政府接待大廳。
步入大廳的瞬間,即使以托馬斯見識過倫敦白金漢宮和溫莎城堡內部奢華的眼界,內心也不由自主地劇烈一震。空間寬敞得驚人,高挑的天花板消除了任何壓抑感。充沛的自然光線透過整面墻的巨幅玻璃窗傾瀉而入,毫無阻礙地照亮每一個角落。腳下光潔如鏡的地面,石材紋理均勻細膩,光澤溫潤竟勝過他見過的任何意大利卡拉拉大理石,而且拼接得如此完美,幾乎找不到縫隙。整個大廳的線條簡潔到了極致,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性雕刻或渦卷,所有的布局和家具都服務于明確的功能,透著一股摒棄了所有虛飾的、高效而冷峻的力量感。
這與歐陸宮殿那種依靠層層疊疊的金箔、壁畫、掛毯和繁復家具堆砌出的、幾乎令人透不過氣的奢華,形成了本質上的區別。這里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一種建立在絕對實力基礎上的、全新的秩序與美學。
特區方面派出的人員已經在此等候。兩位老熟人:一位是年輕干練的女性,林薇薇,負責外交事務,她穿著一身干練的藏青色制服,神情冷靜;負責安全事務的趙剛,他的臉色比外面的戰士更加冷硬,雙臂抱胸,目光如刀,毫不避諱地直視著托馬斯,仿佛在看一個不速之客。
托馬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被環境無形中削弱的氣焰。他告訴自己,他代表的是勝利者,是日不落帝國。他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軍裝,從身后隨從軍官手中接過那個精致的、帶有皇家徽章壓花的皮質公文包,鄭重其事地取出《穿鼻草約》的正式文本。